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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五,小满。
学校动工了。
地点选在市场边上,离三个村都不远。地是盐碱地,种不了庄稼,镇上征用了,没人有意见。
陈支书带了三十多个人来,都是陈家坳、高枧、桐木溪的村民。
他们背着铺盖、扛着工具,走了几个小时山路,天不亮就出发,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。
程立站在工地上,看着那些村民开始干活。
挖地基、搬石头、和水泥、砌墙,有条不紊。
陈支书是总指挥,嗓门最大,一会儿在这边喊“这块石头放这儿”,一会儿在那边喊“水泥和稠一点”。
程立走到他身边。
“陈支书,辛苦了。”
陈支书抹了把汗,嘿嘿笑了:“辛苦什么辛苦,建学校,咱们乐意。
程镇长,您放心,两个月之内,保证把学校建好。”
程立点点头。
他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那天在山上第一个喊出声的年轻人陈老三。
他正弯腰搬石头,汗湿的背心贴在背上,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,像座拱桥。
旁边一个老汉打趣他:“老三,你儿子还没上学呢,你这么卖力干啥?”
陈老三直起腰,把石头码好,回头咧嘴一笑:“我儿子赶得上九月开学,我得给他把教室盖结实点!”
几个人都笑起来。
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老汉接话:“我孙子也赶得上。程镇长说了,九月开学,那就是九月开学。
我这把老骨头,别的忙帮不上,搬几块石头还是行的。”
他说着,弯腰又抱起一块石头,脚步稳稳地往前走。
程立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那个老汉,少说也有六十多了。
中午,太阳正毒。
程立让人从镇上送来了饭菜——馒头、咸菜、鸡蛋汤,还有几斤猪肉,切成片,拌着辣椒炒了,香喷喷的。
村民们围坐在一起吃饭。
陈老三端着碗,吃得满嘴流油,嘿嘿笑着说:“程镇长,这猪肉真香!”
旁边的人打趣他:“那是,程镇长请客,能不香吗?”
大家都笑起来。
程立也笑了。
他端着碗,坐在陈支书旁边,慢慢吃着。
陈支书扒了几口饭,忽然停下来,看着那些正在砌的墙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程镇长,”他忽然开口,“您说,学校建好了,孩子们能念书了,将来会怎么样?”
程立想了想,说:“会走出大山,去县城,去省城,去北京。会当老师,当医生,当工程师。会过上比咱们好的日子。”
陈支书听着,眼眶有些红。
“好,好。”
他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
再抬起头时,脸上又有了笑。
“程镇长,您说得对。日子,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旁边那个老大娘端着碗,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,日子有奔头了。”
她说得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可程立听见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老大娘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,慢慢嚼着那块肉,嘴角弯弯的,像是在尝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。
程立收回目光,看着远处连绵的山,看着那些正在修建的校舍,看着那些埋头吃饭的村民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,那条新修的路,还在往前延伸。
路的尽头,是学校,是希望,是那些孩子未来的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此刻,他觉得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