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天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他看着陈东升,目光里那一丝刚刚升起的温和,此刻已经消失殆尽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嘴角的弧度僵硬在那里。
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,胸膛开始起伏,呼吸变得粗重,双手缓缓握紧,青筋在手背上暴起。
他死死盯着陈东升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怒意:“老先生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陈东升看着他,目光里满是坦然。
“什么意思?”老人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在石桌上,“柳先生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有本事的男人,身边从来不会只有一个女人。”
柳天奇猛地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盯着陈东升,那目光凌厉如刀,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!
“你——”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:“你的意思是,我的女儿要跟别的女人……分享一个男人?!”
陈东升看着他,没有动。
甚至,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。
他就那样坐在那里,仰头看着愤怒的柳天奇,目光平静,缓缓开口道:“那要看那个男人,值不值得。”
柳天奇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,松开又握紧。
那几名警卫已经站了起来,手按在腰间;陈武也已经站直了身体,浑身肌肉紧绷,随时准备出手。
但他不在乎。
此刻,他体会到了当年师父的感受。他现在只想杀人!
陈东升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却莫名地让柳天奇的怒火,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“你我都清楚,有些人,注定不会平凡。”
“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不可能回头。”
老人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:“清风那个孩子,他不是普通人。他有过人之处的本事,有超乎常人的心性,有敢作敢当的魄力。”
“你见过几个年轻人,能将马家那等家族灭门后能面不改色?”
柳天奇的眉头动了动。
陈东升继续道:“你见过几个年轻人,能在杀戮之后,吐得昏天黑地,却依然挺直腰杆走出来?”
“你见过几个年轻人,能在你女儿面前,把那一切藏得严严实实,只为了不让她担心?”
柳天奇的目光,微微动摇了。
陈东升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柳先生,你女儿看上的这个男人,他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他这辈子,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上。”
“注定要面对无数人想都不敢想的场面。”
“注定……会有无数女人,主动往他身上扑。”
老人的声音顿了顿,然后变得更加低沉:
“我可以给他护航十年。但这十年里,他能走到什么位置,能吸引多少人,能有多少人想方设法往他身边凑——”
“那不是我能控制的。”
“也不是他能控制的。”
柳天奇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里,却不再有刚才那股凌厉的气势。
他的目光,从愤怒,变成挣扎,再变成一种为人父的无力感。
良久。
他缓缓松开手,颓然地坐回石凳上。
他看着陈东升:“老先生,您跟我说这些……到底想说什么?”
陈东升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。
“我想说的是,”老人缓缓道,“你的女儿既然选择了这个人,就得接受这个人的全部。”
“包括他的不平凡。”
“包括他可能带来的……所有不确定性。”
柳天奇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眼时,他的目光里,多了几分苦涩:“老先生,您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?”
陈东升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几分赞赏,几分欣慰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说。
柳天奇沉默了片刻,然后忽然道:“那如果……如梦接受不了呢?”
陈东升看着他,目光变得深邃:“那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。”
“我们做长辈的,只能在旁边看着。该帮的时候帮一把,该扶的时候扶一下。”
“至于他们能不能走下去,能走多远……”
“那是他们的命。”
柳天奇沉默了。
他望着院门外,望着那棵大槐树,望着树下那两个模糊的身影。
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洒在两人身上,像一层温柔的光晕。
柳天奇看着这一幕,目光变得柔软,又变得复杂。
良久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陈东升。
“老先生,”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,“您刚才说的那个事?”
陈东升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然后,他放下茶杯,看着柳天奇,缓缓道:
“柳先生,我会给你腾出一个位置。”
“甘省国安特殊顾问。”
柳天奇微微一怔:“国安?特殊顾问?”
“对。”陈东升点点头,“名义上挂靠在省国安厅,实际上直属帝都。平时不用坐班,不用汇报,有事的时候出面,没事的时候继续当你的农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柳天奇:
“这个位置,够不够诚意?”
柳天奇沉默了。
他知道这个位置的份量。
名义上只是一个“顾问”,但“直属帝都”四个字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有了一条直达天听的路。
意味着他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意味着他的两个女儿,有了真正的靠山。
意味着他这二十多年的隐姓埋名,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先生,我只怕……会让您失望。”
陈东升眉头微微一挑:“哦?”
柳天奇看着他,目光坦然:
“我这辈子,只会杀人。”
“不会保人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但那双眼睛里,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。
他确实只会杀人。
那些年,他是杀手界令人闻风丧胆的“黑无常”。
但保护人?
那不是他的专长。
他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,却不知道怎么像一张网一样,把一个人牢牢护在身后。
陈东升看着他,淡淡道:“只会杀人?”
“那就够了!”
柳天奇愣住了。
他看向陈东升,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陈东升慢悠悠道:“柳先生,你以为我让你当这个顾问,是让你去保护谁?”
他顿了顿,放下茶杯,目光直视柳天奇:“我就是让你去杀那些该杀的人。”
柳天奇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陈东升继续道:“我们国家有些事不能摆在明面上做。有些敌人,不能拿到法庭上去审判。”
“我们需要一些人……”
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:“在暗处,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柳天奇的目光,一点一点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看着陈东升,看着这个老人那双深邃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