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若琏扯了扯嘴角,将视线移向窗外斑驳的树影。
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凝滞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,带进一股室外清冷的空气。”娘——”
那汉子刚吐出半个字,目光便钉在了屋内的陌生人身上。
他骤然收声,几步便挡在了老夫人与座椅之间,肩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。
老夫人这时才缓缓抬起眼帘,朝李若琏的方向微微颔首。”你要找的,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平直,听不出情绪,随即转向跟在汉子身后的香兰,“去厨房说,那宰牲口的,我请到了。”
语罢,她颤巍巍起身,挪到佛龛前屈膝跪倒在 ** 上,呢喃声再度响起。
香兰应声退下。
汉子在老夫人空出的椅中坐下,目光如秤砣般压在来客身上。”是你要见我?”
李若琏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的视线从对方粗砺的手掌扫过染尘的衣襟,最后才躬身,动作标准得像是丈量过。”锦衣卫指挥佥事,李若琏,见过刘将军。”
空气仿佛骤然冻结。
坐着的人猛地弹起身,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锐响。
他盯着李若琏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剧收缩。
漫长的审视之后,他才抱拳,嗓音有些发干:“原来是李大人。
请坐。”
两人重新落座。
刘兴祚的指节无意识叩着扶手:“李大人冒险前来,所为何事?就不怕我此刻将你拿下?”
“将军说笑了。”
李若琏从怀中贴身处摸出一封书信,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,“袁老大人有亲笔信在此,请将军过目。”
信被接过,当场拆阅。
纸页翻动的窸窣声里,刘兴祚的眉头先是蹙紧,继而缓缓松开。
他读完最后一个字,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里混着积年的尘土味。”陛下当真……如信中所言,不追究旧事?”
李若琏却将问题抛了回去:“将军先辨一辨,这字迹,可确是真迹无疑?”
刘兴祚怔了怔。
他压下心头的疑惑,点头:“确是袁公手笔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李若琏伸出手,“信,还请交还。”
信纸递回。
下一瞬,李若琏已起身走到烛台边,将那张纸凑近跳动的火苗。
焦糊的气味迅速弥漫,纸卷蜷曲、发黑,化作片片灰蝶飘落。
直到最后一 ** 星熄灭,他才转回身,肩头似乎卸下了看不见的重担。
“将军莫怪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为了这封信,李某肩上压着的,可是抄家灭族的干系。”
刘兴祚沉默片刻,再次拱手时,眼底多了些别的东西:“李大人行事缜密,刘某……领教了。”
李若琏抬手止住话头,嘴角牵出一抹干涩的弧度。”都是拿命换来的教训,不提也罢。
方才将军问信中所言是否出自上意,实不相瞒,我并不知晓——那信,我也未曾过目。”
他略作停顿,目光沉了沉,“离京前,陛下确曾亲口嘱我:若刘将军尚有南归之心,锦衣卫上下,拼死也须护将军与家眷周全,踏上大明疆土。”
刘兴祚猛地从椅中站起,声音里压着颤:“此话……当真?李大人,此言非虚?”
“将军,”
李若琏面色倏然一冷,嗓音却压得极低,“假传圣谕?这等罪名,莫说我这颗头颅,便是九族性命,也担待不起。”
“失言!是在下糊涂了!”
刘兴祚慌忙拱手,额角渗出细汗。
李若琏不再深究,转而问道:“依将军之见,这沈阳城,该如何出?”
刘兴祚似乎早已将答案备在胸中,语速快了几分:“大人不必忧心。
此事,我已在心底盘算过无数遍。
眼下正值年节,四处 ** 烟火不绝。
待夜深人静,我便遣人点燃宅邸,伪作失火,阖家殒命火海之状。
趁乱,城门开启之时,便是脱身之机。”
他话音渐低,透出几分涩然,“只可惜了复州那些跟随我多年的弟兄……”
李若琏垂首,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。
屋内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。
良久,他抬起眼:“此计可行。
届时,我自会带人接应。”
见对方首肯,刘兴祚急迫地向前倾身:“大人看……今夜便动手,如何?”
“将军且慢。”
李若琏唇角微扬,却无多少笑意,“我还需回去做些安排。
明夜,如何?”
“好!就明夜!”
刘兴祚双掌一击,眼中亮起灼人的光。
他忽地想起什么,几步抢到端坐一旁的母亲身前,屈膝跪倒,喉头滚动:“娘……您都听见了么?陛下知晓儿子,陛下……派人来接我们了。
我们就要……回去了。”
话音未落,竟已哽咽难言。
老夫人枯瘦的手抚上儿子颤抖的肩头,老泪纵横,声音却异常清晰:“听见了。
皇恩浩荡至此,儿啊,回去后,这条命便是大明的,明白吗?”
她深吸一口气,语气陡然转厉,“至于为娘……娘不走了。
你带着你的妻儿、兄弟,回去尽忠。
倘若将来……有人拿娘的性命要挟于你,你断不可……再负大明!这话,你可听清了?”
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攥紧椅背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她没看跪在面前的儿子,目光越过漏风的窗棂,投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枣树。”带着你的人走。”
声音像晒干的谷壳,一碾就碎,“我这把年纪,多走一步都是累赘。”
刘兴祚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。
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闷雷:“娘不走,儿便死在这里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