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光晕里,两颗脑袋凑近了摊开的地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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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天色刚亮,一个挑着两筐羊肉的屠夫出现在了刘府侧门外。
筐子很沉,扁担压得微微弯曲。
李若琏低着头跨过门槛,一股混合着牲口气味和晨间露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进了院子他才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——之前没料到这座宅子竟有这么大。
就算混进来了,想见到那位主人,简直像伸手去摘天上的星星。
他正盯着地面盘算,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冲他喊起来:“磨蹭什么!往后院小厨房送!今儿初一,老爷等着羊肉包饺子呢!”
李若琏肩膀一松,差点没让筐子滑下去。
他赶紧应了一声,挑起担子就跟在那人身后。
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时,他的余光扫过两侧的屋舍、假山、光秃秃的树枝,心里揣测着哪间屋子可能住着要找的人。
“狗东西!眼睛往哪儿瞟呢?再乱看给你剜出来!”
领路的管事突然回头,恶狠狠地瞪着他。
李若琏立刻弯下腰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您息怒,息怒……小的是个粗人,头一回进这样气派的院子,看什么都新鲜,想着回去也能跟家里婆娘孩子说道说道。
您千万别跟小人计较。”
话音还没落,旁边月亮门里走出个穿水绿袄子的丫鬟。
那姑娘生得秀气,站在门洞下朝管事扬了扬下巴:“刘管事,你刚才嚷嚷的那些话,老夫人可都听见了。
老夫人让我传话:要是再在府里摆你的威风,就收拾铺盖走人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进了门,木门“吱呀”
一声合上了。
刘管事僵在原地,脸上像被火苗舔过似的发烫。
他狠狠剜了李若琏一眼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快走!”
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。
李若琏没吭声,只是把方才那一幕悄悄刻进脑子里。
他加快脚步,跟上了前面那个气冲冲的背影。
后院小厨房的门帘被李若琏掀起时,木框边缘蹭掉了门框上的一层薄灰。
他将那筐肉搁在青砖地上,砖缝里还残留着昨日泼水留下的潮痕。”管事,这筐子暂且搁这儿,明日我再来取?”
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几个空竹筐,那些筐子编得细密,比他自己带来的要齐整得多。
他原本盘算着留下筐子作个由头——明日再来时,或许能寻个机会见到那个人。
可刘管事连眼皮都没抬,只朝外头扬了扬下巴:“府里缺你这破筐?来人,拿两个新的过来。”
声音里透着惯常的不耐烦。
李若琏感到额角有汗珠正顺着鬓角往下爬。
他忽然弯下腰,手掌紧紧压住腹部。”哎哟——”
这声 ** 拖得又低又沉,“管事,茅房在哪儿?昨晚吃了不干净的东西,这会儿绞得厉害。”
管事皱起眉,像挥赶苍蝇似的朝院门方向一指:“外头,赶紧去!”
李若琏冲出门时,脚步快得带起了一阵风。
他穿过回廊时侧耳听了听——只有远处隐约的扫地声。
拐过月洞门后,他猛地刹住脚步,转身闪进了另一条窄道。
那处院子的东厢房传来规律的敲击声,笃、笃、笃,像某种暗号。
他推开房门时,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。
佛龛前的 ** 上坐着个背影,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木槌起落间连节奏都不曾乱。
旁边站着的小丫头正往香炉里添香料,听见动静转过头,眼睛骤然睁大——
“啊——”
李若琏已经扑到跟前,手掌牢牢捂住了她的嘴。
所有声音都被闷在了指缝里。
而那个敲木鱼的背影依然没有回头,木槌依旧一下接一下地落在木鱼上,直到最后一声余韵在香烟里散尽。
“关内来的吧?”
老人的声音平缓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。
***
冷汗瞬间浸透了李若琏的后襟,布料黏在皮肤上,泛起一阵冰凉的刺痒。
他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”老夫人如何看出来的?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稳。
老人终于站起身。
她转身的动作很慢,扶着椅背才完全直起腰,然后一步步挪到旁边的太师椅前坐下。”先放开香兰。”
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李若琏脸上,“她不会叫人的。”
李若琏垂下眼睛看了看被自己制住的丫头。
那双瞪圆的眼睛里此刻更多的是惊惶,而非敌意。
他慢慢松开手,指尖离开时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。
小丫头像受惊的兔子般窜到老人身边,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。
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,又朝另一张空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李若琏走过去坐下,木椅发出承重的闷响。
事到如今,反倒没什么可遮掩的了。
“来找兴祚的?”
老人问。
“是。”
“能跟我说说缘由么?”
李若琏摇了摇头,幅度很小,但很坚决。
老人沉默了片刻,那沉默里只有香炉中细烟袅袅上升的轨迹。
她终于转向身边的丫头:“香兰,去叫兴祚过来。
就说我这儿有事找他。”
小丫头揪着衣角没动,眼睛在老人和李若琏之间来回转。
门扇合拢的声响在身后落下,香兰退出去时脚步拖得极慢,每一次回头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扯。
老夫人没有睁眼,枯瘦的手指依旧捻动着念珠, ** 从唇间淌出,细碎如秋虫振翅。
“老夫人便这般信我?”
李若琏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。
檀香的气息盘旋而上,老夫人仿佛未曾听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