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声音里掺进一丝冷意,“待诸事理顺,这笔款项自会移交户部统管。
你若存疑,不妨去寻郭允厚商议。”
他把户部那个出了名吝啬的名字抛了出来。
只要让郭允厚看见这笔源源不断的进项,往后任谁想动市容司,都得先过那位铁公鸡尚书这一关。
钱龙锡听到“户部”
二字,像被抽去了脊骨般塌下肩膀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殿内只剩下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朱由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,缓缓开口:“既然都无话可说,那朕便接着说——”
暖阁里的声音落下去后,几名官员垂首退了出来,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颓然。
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。
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侧的王承恩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:“叫阎应元来。”
不到一个时辰,阎应元便已立在东暖阁的门槛内。
他弯下腰,深深一揖。
“坐。”
御案后的声音说道。
王承恩无声地搬来一张圆凳。
等来人坐稳了,朱由检才再度开口,像是寻常问起天气:“近来诸事可还顺当?”
“回陛下的话,大体上还算顺畅。”
阎应元答道,声音平稳。
“遇到麻烦了?”
朱由检的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是。
有些根基深、门路广的大商户,至今仍不肯缴纳那份规费。”
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。
接着,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浸了冷水的铁:“那就再加一把力。
凡是不懂规矩的,都请去诏狱里住上几日,学学明白。
记清楚——无论背后站着谁,都得按城司的章程来。”
“臣,明白。”
阎应元离去不久,王承恩的脚步声又轻轻响起,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。”皇爷,”
他低声道,“徐老先生……又递牌子求见了。”
朱由检闻言,脸上浮起一丝近乎无奈的痕迹。
自打年前许了一句,说过完年带他去一处好地方,从正月初二起,这位老臣便日日求见,竟成了定例。
现在光是听见那名字,朱由检便觉得额角隐隐发胀。
“你去传话,”
他最终说道,“让他明日一早,到西苑候着。
朕在那儿见他。”
次日,天光还未大亮。
朱由检几乎是挣开了周身绵软的倦意,才从皇后温暖的寝榻间起身。
冷水净面,更衣,草草用过几口早膳,便在侍卫的簇拥下登上了车驾。
龙辇行至西苑入口附近,王承恩眼尖,瞧见道旁静静停着一顶青呢小轿。”皇爷,”
他凑近车帘,“前头有顶轿子,许是徐老大人到了。”
“快些过去。”
车内传来吩咐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加快了。
不多时,御驾便停在了那轿子旁。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早已躬身立在道边,向着车驾行礼:“老臣徐光启,恭请圣安。”
朱由检踏下车辇,伸手托住了老人的胳膊,没让他拜下去。
他转头对王承恩道:“让他们开门。”
一行人刚走进苑门不远,前方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两个人影一前一后,几乎是跑着迎了上来,到近前才刹住脚步,躬身下拜。
朱由检抬手示意他们起身,随即侧身向徐光启引见:“老大人,这位是宋应星,如今在工部任职。
这位是周遇吉,领着腾镶左卫,专司此地的护卫。”
朱由检抬手示意身侧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:“这位是新任东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,徐光启徐先生。”
彼此见礼后,皇帝的目光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宋应星:“工坊近来情形如何?”
宋应星立即躬身:“请陛下与徐大人移步一观。”
穿过数道院门,大片连绵的屋舍出现在眼前。
朱由检驻足望去,青瓦灰墙的格局已与数月前截然不同。
他轻轻“咦”
了一声。
“全赖陛下对西苑的倾力支持。”
宋应星的声音在热风中有些模糊,“如今每日可出精钢五万斤,此外——”
“精钢?五万斤?”
徐光启忽然截断话头,苍老的嗓音里压着震动,“宋大人可知,大明全年所产生铁不过七千余万斤?精钢更是稀罕,百万斤已是极限。”
宋应星正要开口,朱由检已抬手止住两人:“争执无益。
是真是假,看过便知。”
炼钢工坊的门一推开,灼人的气浪便裹着铁锈味扑上面颊。
徐光启径直走向最近那座炉子,炉口正倾泻出金红耀眼的熔流。
他站在翻腾的热气里看了许久,又接连察看另外三座炉子,才缓步走回。
老人忽然对着宋应星深深一揖。
宋应星慌忙侧身避开。
朱由检的声音从热雾中传来:“此处太热,去值房说话。”
值房里摆着几张榆木椅。
徐光启刚落座便倾身向前:“长庚,矿石如何化作铁水?精钢又是怎样炼成的?”
宋应星先奉了茶,待众人饮过一口,才徐徐道:“炉温足够高,石头自会化成水。
若要再进一步……需得让风持续送入炉膛深处。”
皇帝听着那些“风箱”
“焦炭”
“去杂”
的字眼,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。
倒是徐光启始终凝神细听,不时颔首,昏花的眼睛里映着窗纸透进的微光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宋应星终于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