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吟着问道:“水力车床造不出来么?用那个能否替代?”
宋应星摊开手,语气里带着为难:“陛下,眼下实在寻不到水。”
皇帝这才记起季节。
深冬时分,哪里去取活水?他沉默片刻,只得吩咐:“此事你与徐老先生商议着办。
朕这里也再想想别的路子。”
将徐光启留在西苑,朱由检独自返回宫室,盘算着能否借由那特殊的途径解决刻制膛线的难题。
脚步刚踏进东暖阁的门槛,还未落座,内侍便低声禀报,说李若琏、沈炼并刘兴祚三人求见。
“快传。”
他立刻应道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那三人被引了进来。
只是目光扫过时,朱由检险些呛住——李若琏与沈炼尚且如常,刘兴祚却赤着上身,背脊上捆着一束荆条,径直踏入殿中。
他甚至未看清御座的方向,便扑通跪倒,声音震得梁上微尘簌簌:“罪臣刘兴祚,叩见陛下!”
身旁两人同时躬身:“臣李若琏(沈炼)恭问圣安。”
“朕安。”
皇帝抬手示意前两人平身,又朝地上伏着的人影说道:“刘卿也起来罢。”
“罪臣不敢起。”
见那人纹丝不动,朱由检朝李若琏与沈炼略一颔首。
两人会意,一左一右将刘兴祚从冰冷砖面上搀了起来。
皇帝转向身侧的王承恩:“取朕的斗篷来。”
那件厚实的毛皮大氅从架上取下,递到朱由检手中。
他走近几步,先让沈炼解去那些刺人的荆条,随后将尚带暖意的织物披在那片 ** 的肩背上。
刘兴祚的眼泪已淌了满脸。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卿须珍重自身。
往后,朕还有许多地方要倚仗你。”
泪水混着哽咽,那人又一次跪倒:“陛下不弃罪臣卑贱之躯,恩重至此……罪臣愿为陛下效死!”
朱由检坐回椅中,才缓缓道:“朕是从袁可立老先生处听闻你旧日所为。
此番你能自辽东归来,朕心中甚慰。”
接着吩咐赐座,三人这才斜签着身子坐了,君臣间谈起辽东如今的局面。
待刘兴祚与李若琏相继说完,皇帝沉吟道:“如此说来,那边至今还未推举出新汗?”
“是。
陛下,虽说豪格与多尔衮之争已近沸鼎,但豪格终究是皇太极长子,名分上占着大义,又有济尔哈朗相佐,手握正蓝旗并两黄旗共三旗之力。
其余几位贝勒目下态度仍不明朗,以罪臣浅见……最后胜出的,多半还是豪格。”
朱由检垂下眼帘,指尖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敲。
他分明记得,在另一段轨迹里,那几位贝勒最终是站在多尔衮一方的。
只是不知这片天地之间,风向是否依旧。
朱由检的手指在桌案边缘轻轻叩击了两下,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。”暂且观望。
北边眼下腾不出手来。
新军正在整训,再过几年,朕便要调转兵锋,北上收复失地。”
“罪臣愿为陛下前驱!”
刘兴祚立即抱拳躬身。
御座上的年轻人摆了摆手。”不必再自称罪人。
朕有意命你在登莱另立一军,授你登莱总兵职,准你自行募兵。
所需粮饷,由内库直接拨付。”
“罪……臣领旨。”
刘兴祚慌忙站直身体,再次拱手。
“不必急于离京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放缓了些,“京师将设一处短训之所。
日后新军皆以火器为主,旧日的战法都得从头学起。
往后的仗,打法不同了。”
他说最后几个字时,眼神飘向殿外某处,仿佛穿透了时光。
***
接下来的日子里,朱由检每日都会完成那件只有他自己知晓的例行之事。
每一次,他都在心中反复默念同一句话,如同某种隐秘的咒语。
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状态近乎痴狂,但持续的诚心似乎终于触动了冥冥之中的存在——他得到了一套精密的冲压器械图样,以及整整一百枚特制的合金刃具。
养心殿里响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笑声。
他立刻遣人将这些东西秘密送往西苑。
没有人追问它们的来历,天子不言,无人敢疑。
就在他专注于这些秘密事务的同时,各地藩王的车驾陆续抵达了京城。
夜色降临时,奉天殿内灯火通明,御宴已开。
朱家的宗亲们齐聚于此。
酒菜用过多轮,殿内的气氛从喧闹渐渐沉淀下来。
御座上的皇帝对身侧的老太监递了个眼色。
侍立的宦官与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。
席间诸位亲王都明白,正题要开始了,所有的视线悄然汇聚到那最高的座位上。
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苍老或富态的面孔。”在座皆是我朱氏子孙,朕的骨肉至亲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有谁能告诉朕,当年太祖皇帝分封诸王,究竟是何用意?”
问题落下,席间一片寂静。
王爷们互相交换着眼神,却无人出声。
等待片刻,皇帝的视线转向其中一人。”叔祖,”
他点了名,“您辈分最高,见识最广。
不如由您来说说,太祖当初为何定下这分封之制?”
被点到的唐王朱聿键只得起身,恭敬回道:“禀陛下,太祖皇帝曾有明训:‘疆域辽阔,必设藩篱,上可护持社稷,下能抚定黎民。
诸子既已成人,当赐爵封土,镇守四方。
’依此圣训,分封诸王,意在令宗室屏卫朝廷,拱卫天子,使我大明基业永固,帝统绵延。”
“叔祖解得透彻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但紧接着,他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寒意:“那么,诸位藩王,这些年又是如何做的呢?”
殿中诸王垂首不语,空气凝成铁块压在脊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