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骤然绷紧,“今日在此说的每个字,都会刻进史册,烙在你我性命之上。
现在告诉朕——若五年期满,关外烽火未熄,你当如何自处?”
最后几字如鞭梢破空。
跪地之声闷响。
额角触上冰凉金砖的瞬间,汗珠已渗进砖缝。”臣……妄言欺君,罪该万死。”
良久,上面传来平缓的语调:“起身吧。”
袁崇焕直起身时,皇帝的声音又落了下来。
“你要的专断之权,朕准了。
辽东所需的粮饷物资,朕也会如数拨给。”
年轻的君王停顿了一瞬,目光凝在对方低垂的肩上,“但有一件事,你得应下。”
袁崇焕立即弯下腰去:“臣聆听圣谕。”
御座上的嗓音忽然抬高,像金石相击:“记住你方才说的话——一步一营,绝不冒进。”
他猛地抬起脸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,随即深深拜伏: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确实未曾料到。
这位新登基的君主并未催促他速战速决,反而认可了他那份缓慢推进的谋划。
朱由检站了起来。
“袁崇焕听旨。”
他再度跪倒,耳中传来清晰而沉稳的宣告:
“即日起,命你总督蓟、辽、天津、登莱诸地军务,晋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。
另赐临机专断之权,不必事事奏报。”
话音方落,袁崇焕的声音已响彻殿内:
“臣袁崇焕,谢陛下隆恩!”
***
“首辅,孙师傅,可还有话要说?”
温体仁赶忙起身:“陛下安排周详,臣无异议。”
另一侧,孙承宗却缓缓站直。
“辽东既已托付元素,想必能挡住建奴今后的侵扰。
然老臣仍有一言——朝廷或可扩大与蒙古各部的互市,甚至助其壮大,令他们从北面牵制后金。”
朱由检坐回御案之后,指节无声地叩着硬木桌面。
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:
“准。
朕欲遣使与蒙古诸部会盟。
孙师傅心中可有合适人选?”
殿中骤然一静。
连孙承宗也怔了怔——他本意只是加强往来,皇帝却直接迈向了结盟。
朱由检扫过众人惊愕的面容。
“ ** 在位时,曾与林丹汗有过合作。
那时建奴尚未如此猖狂。
朕记得,林丹汗的兵马还为铁岭卫解过围。”
他语气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旧事,“既然如此,朕为何不能与蒙古会盟,为辽东减一分压力?”
话音落下,殿内响起一片整齐的颂声:
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这些暂且放下。”
朱由检摆了摆手,“先定使臣人选。”
孙承宗摇头:“老臣并无推荐。”
李标此时站了起来:
“臣举荐原兵部尚书王象乾。”
钱龙锡与韩爌几乎同时躬身:
“臣附议。”
皇帝的目光转向一旁:“袁卿以为呢?”
袁崇焕低头:“唯听陛下圣断。”
朱由检沉吟片刻。
“王象乾年事已高,朕不忍让老臣再涉风霜。”
他抬起眼,声音里带着不容再议的决断,“此事,朕自有主张。”
暖阁内的光线在窗纸上缓缓西斜,将朱由检的身影拉长在青砖地上。
他挥了挥手,几位躬身的大臣便依次退出了殿门。
脚步声远去后,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迸裂的轻响。
年轻的皇帝独自坐在案后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温润的瓷釉。
北边的事,方才经人一提,才猛地撞进心头——那片广袤的草原,风里总带着铁与草混杂的气味。
辽东的烽烟未熄,腹地的流寇又如野火般窜动,若北方的骑手再被东边的敌人揽入麾下……他闭了闭眼,喉间有些发紧。
“皇爷?”
身侧传来低唤。
朱由检侧过头,看向那个自小伴在左右的身影。”你说,派谁往北边去合适?”
王承恩垂着眼,声音平稳:“奴婢愚见,此刻谁踏上那片草原,或许并无太大分别。
我们伸手想握住什么,对方的手,恐怕也正悬在半空等着。”
皇帝怔了怔,随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是了,压在那位蒙古大汗肩头的风雪,未必就比京师殿宇上的轻。
他搁下茶杯,瓷器与木案相触,发出清脆一响。”唤沈炼来。
让李若琏和曹正淳也一并过来。”
时辰在更漏滴水声中过去。
三人前后脚进了暖阁,衣袍带进门外初冬的寒气。
朱由检的目光先落在最前那人身上。”朕有意让你去一趟蒙古,见林丹汗。
你可愿往?”
沈炼当即屈下一膝,甲胄发出金属摩擦的涩音。”臣,万死不辞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清晰,“去告诉他,朕有意与他在大同会面。
若他点头,朕自会遣使臣相迎。”
沈炼再拜,起身退了出去,脚步声渐次淹没在长廊深处。
殿内剩下两人垂手而立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跃了一下,映得皇帝的脸半明半暗。”之前那桩事,”
他开口,语气听不出起伏,“有结果了么?”
李若琏与曹正淳对视一瞬,同时跪倒在地。
青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上来。
“臣等无能。”
没有预想中的怒斥。
皇帝只是沉默了片刻,那沉默比呵斥更沉。”先起来。”
地上两人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