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允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他开始解释钱庄如何放贷取息、如何周转牟利,像在拆解一架精密器械的机括。
待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冠帽:“诸卿尚有疑问否?”
韩爌从队列中段走出,他的步伐很慢,仿佛每一步都在权衡措辞。”陛下明鉴。
若严禁民间钱庄,现今遍布各省的私庄当作何处置?若尽数取缔,恐伤民生,亦难免……与民争利之议。”
殿外恰好传来辰时的钟声,浑厚的余韵透过高窗漫进来,与殿内凝固的寂静交织在一起。
朱由检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凉的弧度。
“与民争利?”
他重复着这个词,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磨过,“你说的‘民’,指的是哪一家?曲阜孔府?余姚钱氏?还是……你们东林?”
韩爌的面容如同静水,不见波澜。”陛下明鉴,无论是孔家还是钱家,皆是陛下子民。
陛下当以仁德之心,一视同仁。”
“好一个一视同仁。”
年轻的皇帝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暖意,“朕的钱庄,肯为存银的百姓支付利钱。
你们的钱庄,做得到么?朕的钱庄,能够发行、兑换纸钞。
你们的钱庄,又能否办到?”
“百姓将金银纸钞存放何处,自有其选择。”
韩爌的声音平稳如故,“民间钱庄自有生存之道。
臣仍恳请陛下,收回成命,准允民间自设钱庄。”
御座上的身影沉默下去。
那沉默在殿中蔓延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过了许久,声音才再度响起,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冷硬:
“朕从未说过‘不准’。
朕说的是,须经朕的允准。
朕只是忧心——倘若某家钱庄收尽了百姓商贾的血汗积蓄,然后一夜之间人去楼空,这滔天的罪责,该由谁来承担?韩阁老,你来担么?”
“启奏陛下,”
韩爌并未退缩,“钱庄之业在我朝已存续数十年,携款潜逃之事,闻所未闻。”
“砰!”
手掌击打硬木的闷响炸开在寂静里。
朱由检猛地站起,袍袖带起一阵风。”那是因为从前没有纸钞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淬了冰的刀锋,“有了纸钞,一个人就能轻易卷走十万、百万两白银!他们可以像影子一样消失,不留半点痕迹!”
他缓缓坐回龙椅,胸膛微微起伏。
再开口时,语气已转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:
“你不是想保住那些钱庄么?可以。
它们收进库房多少存银,就必须向户部缴纳同等数目的保证金。
这个法子,如何?”
韩爌终于低下了头。
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意。”臣……知错。”
“退下。”
那声音不容置疑,“朕最后说一次:凡敢私印纸钞、擅设钱庄者,夷三族。
厂卫的眼睛会盯得更紧,但愿无人愿以全族性命,来试朕的刀锋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殿中再无声息。
朱由检望着下面那些低垂的头颅,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下来。
他换了一种语调,仿佛刚才的雷霆震怒从未发生。
“钱庄这个名字,朕觉得不妥了。
往后,便叫‘大明皇家银行’吧。”
***
事情定了下来。
百官山呼 ** 的声音散去后,朱由检独自在御座上坐了片刻。
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扶手。
皇家银行的事是钉下了钉子,但光靠敲打不行。
鞭子抽得太狠,拉车的马会倒;官员逼得太紧,他们便会将手伸向更弱的蝼蚁。
终究,得给些甜头。
哪怕是为了那些在田垄间弯腰的身影,为了市集里为几文钱争执的百姓。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丹墀下肃立的文武官员。
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。
“皇家银行之事已毕。”
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清晰,“朕还有一事要议。”
他看见不少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
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他的唇边。”这回是好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入他们耳中。
“自太祖高皇帝定鼎以来,朝廷官员的俸禄,便定得有些低了。
诸位为大明社稷劳心劳力,朕……不忍再令诸位清苦。
朕思忖着,是否该将各级官员的薪俸与一应待遇,往上提一提?”
殿中群臣齐齐俯身,山呼陛下圣明。
朱由检抬手止住声浪,声音在空旷的乾清宫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”朝廷的难处,诸位心里也有数。
此番调整,不可奢求。
具体数额,由内阁协同户部、吏部共议,拟出条陈再呈报于朕。
这是其一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。”其二,朕打算在皇家银行为每位臣工开设专户。
依任职年资与品阶,由户部每月额外存入一笔银子,称作养廉银,可与俸禄一并支取。
数目多少,仍由你们三部商议。”
“其三,”
皇帝的声音放缓了些,“为解诸位后顾之忧,银行另设养老户头。
每月从你们俸禄中扣取一定比例存入,户部再补同等数目。
待致仕归乡后,由银行按月发放,充作养老之资。
每月可取之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