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略一沉吟,“便按致仕前月俸的八成来定罢。”
至于细则如何施行,他不再多言,只命内阁主持,众臣在此集议,有了章程再上奏折。
语毕,朱由检起身离座,将一殿的寂静与即将沸腾的私语留在了身后。
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那侧,温体仁才从文臣队列最前端走出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细微的骚动。”陛下的旨意,都听真切了?现在便议。”
他顿了顿,眼角余光掠过众人。”有些话,本辅需说在前头。
陛下既已施恩加俸,从前那些不上台面的勾当,往后都收着些。
别以为能瞒天过海——东厂和锦衣卫的耳目,从来不是摆设。”
施凤来随即出列,拱手附和:“首辅所言极是!臣等自当鞠躬尽瘁,以报陛下隆恩。”
待两位阁老说完,户部尚书郭允厚才挪步出班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重。”方才陛下所提诸事,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银钱。
户部的底子,诸位同僚多少知晓。
还望商议时,能体谅国库艰难。”
温体仁点了点头:“这是自然。
陛下开恩,我等为臣者,岂能不知分寸?”
他转向满殿文武,提高了声调:“先从俸禄数额议起罢。
诸位以为,加多少为宜?”
徐光启迈步出列。
老者声音平稳,字字清晰:“下官以为,俸禄多寡,当以眼下市价米粮布帛为准。
即便末流小官,亦须足以供养家小,温饱无虞。”
“各家人口不一,”
钱龙锡接口问道,“该以何为准绳?”
温体仁捋了捋颌下长须,沉吟道:“便按十口之家计。
着户部调阅往年卷宗,核算十口人一年衣食所需几何,先定出最低之数,再依品级逐层累加。”
郭允厚闻言,朝首辅方向拱了拱手:“下官回部后即刻核查,尽快将数目呈报内阁。”
殿外的日头渐渐西斜,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议论声起初谨慎,随后便如潮水般漫开,淹没了这座空旷宫殿里最后的寂静。
温体仁的目光扫过殿内诸臣,微微颔首。”俸禄章程已定,诸位可还有话要说?”
“臣等无异议。”
声音参差响起,算作回应。
“那便议下一桩。”
他略作停顿,让寂静在殿中蔓延片刻,“养廉银的数目,诸位心中可有计较?”
无人应声。
空气凝滞,只闻得衣料摩擦的窸窣。
温体仁只得再度开口,声调平缓,却字字清晰:“既如此,本官先陈陋见,权作引子。
所谓养廉银,无非是将从前那些不便明言的耗费——诸如火耗、冰敬、炭敬之类——折算成银两,堂堂正正地发放下去。
诸位以为,此议是否在理?”
韩爌从班列中踏出半步。
这位次辅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:“首辅大人所言甚是。
然则冰敬、炭敬,素来是京官才有的惯例。
地方官吏,又当如何处置?”
温体仁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先前议钱庄时,此人便出言阻挠;此刻又生枝节。
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,面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:“韩大人既有此虑,此事便交由你来拟定细则,如何?”
韩爌的脸骤然失了血色,又泛起铁青。
早先在御前受斥的记忆尚未冷却,此刻当众遭此回击,他只觉一股灼气自胸腔直冲颅顶。
他猛地攥紧袖口,指节泛白,几乎要向前迈步。
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线截断了这无声的紧绷。”二位皆是朝廷柱石,百官当前,如此争执,恐失体统。”
众人望去,说话的是英国公张维贤。
这位勋臣之首立在原地,并未挪动,目光却如秤砣般压住了殿中浮动的气息。
温体仁与韩爌对视一眼,各自敛了锋芒,顺势退后半步,将方才的锋锐掩入沉默。
张维贤这才缓缓续道:“老夫本不当置喙此事。
既已在此,便说几句浅见。”
他顿了顿,喉间发出低沉的轻咳,“温首辅所言,深合陛下设立此制的本意——将暗处的往来挪到明处,涤荡污浊。
陛 ** 恤臣工生计,不愿诸位手头拮据,转而盘剥黎庶,故命户部补足此项。
依老夫看,这养廉银的数目,不妨定得丰厚些。
银钱足了,手自然干净,也省得有人为几两碎银,去行那勒索贿赂的勾当。”
话音未落,户部尚书郭允厚已急急出声,语调里掺着刻意拉长的苦意:“老公爷此言,下官岂敢不赞同?只是……户部的库房,实在掏不出这许多银子啊。”
“郭大人此言,恐怕不尽不实。”
礼部尚书周延儒不紧不慢地接话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,“前些日子宫里不是有风声传出?今年各藩王的岁禄,似乎不必再由朝廷支给了。
单这一笔,便是巨万之数。
户部怎会无钱?”
郭允厚的面色纹丝未变,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。
他拱手向虚处一礼,声音平稳无波:“周大人,那不过是陛下与藩王们的口头之议。
户部……至今尚未接到正式的旨意。”
殿内嗡鸣骤起。
温体仁指间的几缕银须无声飘落,刺痛让他眼角微抽。
他转向紫袍官员:“郭部堂,户部当真无话可说?”
郭允厚袖中的手指捻着象牙笏板边缘,垂目道:“下官所知,与礼部周尚书所言并无二致。”
他略作停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此事关乎天家枝叶,首辅何不亲赴乾清宫面圣?”
韩爌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。
他向前半步,官袍下摆扫过金砖,却见郭允厚已侧身避开他的视线范围。
“养廉银的数目……”
温体仁刚开口。
“算不出来。”
郭允厚截断话头,笏板在掌心转了个方向,“藩王岁禄若悬而未决,户部的算盘珠子便拨不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