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角铜漏滴下第三十七滴水时,温体仁朝丹陛旁侍立的宦官抬了抬下颌。
那宦官躬身倒退七步,转身时皂靴在门槛上绊出轻响,随即提着袍角消失在殿外光影交界处。
香炉里半截檀香燃尽前,脚步声从御道深处传来。
朱由检跨过门槛时,常服衣摆带起一阵穿堂风。
他未坐龙椅,只是站在玉阶边缘俯视下方:“商议妥了?”
“臣等有惑。”
温体仁出列时踩到自己方才掉落的胡须,话音却纹丝不乱,“上月亲王郡王入京觐见,陛下是否在奉天殿提及……宗室生计之事?”
年轻的皇帝挑了挑眉。
他原本没打算这么早掀开这张牌,但既然有人把话递到嘴边,倒省了另择时日的麻烦。
他目光扫过那些紧绷的官袍脊背,忽然想起上月宴席间,某位藩王酒盏中晃动的琥珀光。
“既然问起,”
朱由检将双手拢进袖中,指尖触到内衬的云纹刺绣,“今日便说个明白。”
朱由检清了清喉咙,目光扫过殿中诸臣。
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“前些日子召宗亲入宫,朕与他们谈过俸禄之事。
如今国库艰难,朕意已决——自今往后,不再限制宗室从事各类营生,朝廷亦停止发放岁禄。”
话音未落,户部尚书郭允厚便跨出一步:“陛下之意,是仅止于远支宗亲,抑或连亲王、郡王等一并在内?”
“所有宗藩,皆在此列。”
立在文臣首列的温体仁闻言,眉峰骤然收紧。
他向前微倾身子,语气里透出急切:“诸王……可曾应允?此事关乎重大,万望陛下慎之。”
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却笑了笑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:“都是太祖血脉,朕岂会亏待自家骨肉?他们……已然点头了。”
殿中响起细微的衣料摩擦声。
文武官员交换着眼神,有人垂下眼帘,有人抿紧了嘴唇。
那些素来只知伸手要银子的藩王,竟肯舍弃俸禄?这消息比边关急报更令人难以置信。
朱由检将众人的神情收进眼底。
他身体略微前倾,继续道:“不必猜疑。
朕已着手更易宗藩旧制——境内诸王,皆将迁封他处。”
“敢问陛下,”
次辅李标的声音从右侧传来,“迁往何方?诸王果真心甘情愿?”
“待诸事落定,朕自会详述。
此刻朕只能告诉诸位,宗亲们……支持这项变革。”
郭允厚对这些细枝末节并不在意。
他脑中飞快盘算着——若真能裁撤这笔开支,户部账册上该腾出多大一片空白。
想着想着,一丝笑意竟从嘴角漏了出来。
“郭尚书。”
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几分玩味,“想到什么趣事了?不妨说与朕和众卿听听。”
郭允厚慌忙收敛神色,却掩不住眼底的光亮:“臣失仪。
方才只是忽然想到,从此国库每年能省下巨万钱粮,一时忘形……请陛下治罪。”
“哦?”
朱由检靠回椅背,“巨万?究竟是多少?”
户部尚书整了整袍袖,神色肃然:“仅以去岁计,国库总支出一千八百万两。
其中宗室禄米、赏赐各项,合计五百五十万两有余——将近三成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御座上传来木料轻微的吱呀声。
年轻的皇帝猛地站起身,袖口带翻了案几一角搁着的奏本。
他盯着郭允厚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但很快,他又缓缓坐了回去。
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,再开口时,语气已恢复平稳:“有件事朕还未说——诸王迁封之后,名下田土愿尽数归还朝廷。
户部可以着手筹备丈量人手了。
要不了多久,大批田产地契就会送回京城。”
“陛下……此言当真?”
“朕不说虚话。”
“臣今日便去安排。”
郭允厚深深一揖,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温体仁躬身立在阶下,待君臣间那番对答余音散尽,才又开口:“养廉银的章程,朝中议论纷纷,终究需陛下圣裁。”
年轻的 ** 沉默了片刻。
殿内只闻更漏滴答。
他终于说道:“便依新定的俸禄数额,各级官员再加发一份养廉银。”
话音落下,阶前诸臣眼底骤然亮起光来。
这岂非是俸禄翻了一番?众人齐齐俯身,衣袍窸窣声响成一片:“臣等叩谢天恩!陛下明鉴万里!”
“若无他事,便散了吧。”
温体仁却未退。
他垂首道:“还有养老金一事……”
“此事交由廷议。”
皇帝截住话头,语气里透出些微倦意,“每月领受数额,定为现下薪俸的八成。
朝廷承担一半,余下部分由官员自缴。
具体细则与数目,让户部核算清楚,再拟条陈上来。”
“臣等领旨。”
“都去忙吧。
有了结果,再递折子进宫。”
养心殿的门槛被朱由检的靴底匆匆掠过。
他未更衣,便命人急召郑芝龙与刘兴祚入宫。
这两人竟都还在京中——郑芝龙早已将购粮的差事分派下去,自己反倒闲了下来;刘兴祚则因登莱水师的新船尚未完工,去了也是空等,何况皇帝本就没有放他离京的意思。
二人应召而来,连座椅都未沾边,便被朱由检引着出了宫门,直往皇家科学院去。
科学院里弥漫着炭火与金属混杂的气味。
宋应星被内侍寻来时,袍角还沾着灰白的粉末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今日大朝,宋卿为何缺席?”
“啊?”
宋应星一怔,随即慌忙躬身,“陛下恕罪!水泥配方正到紧要关头,臣……臣竟全然忘却了朝会,死罪!”
“罢了。”
朱由检摆摆手,目光转向远处库房,“朕不是来问罪的。
将那些炮拖出来,给两位将军过目。”
“遵旨!”
不过半柱香工夫,上百名军士从库房深处陆续推出二十余尊铁炮,在空地上列成一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