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入宫，是为喀尔喀部的事而来？”
“求陛下发兵助我父汗。”
她想要起身行礼，却被对方抬手止住。
“昨夜京营已向北开拔。”
他的声音落在寂静的殿宇里，“建奴的图谋，不会得逞。”
她猛然抬起眼，烛芯在这时爆开一星火花。”当真？臣妾代草原上的族人叩谢天恩！”
“既是朕的子民，岂容外族践踏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叩，“战事不必再忧心。
你的母亲，朕已派人前往辽阳接应，不日便会抵京。”
母亲也要来了。
这个念头让她喉间发紧，只得再次垂首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
他起身时衣袍带起微弱的气流，“既已入宫，该去坤宁宫见见皇后。”
皇后的名号让她呼吸一滞。
面见天子尚可凭借草原儿女的坦荡，可深宫之主的喜恶，却是教习嬷嬷反复叮嘱过的变数。
若不得皇后青眼，往后在这重重宫墙内的日子……
“皇后素来明理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近了半步，“若实在不安，朕陪你同去。”
坤宁宫的青砖地比别处更凉。
周皇后正要行礼，已被天子扶住手臂：“你有身孕，这些虚礼免了。”
他侧身让出半步，“来见过皇后。”
琪琪格上前，触到皇后伸来的手。
那掌心温暖干燥，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。
“妹妹不必拘礼。”
皇后的声音像初春化开的溪水，眼角细细的纹路里盛着笑意。
殿外恰有风过，檐角铜铃荡开一串清响，惊起了歇在琉璃瓦上的两只灰鸽。
坤宁宫的暖阁里，琪琪格被轻轻拉着在榻边坐下。
说话的人侧过脸，目光掠过站在不远处的天子，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询问：“外朝今日竟这般清闲么？”
朱由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：“皇后这是要赶朕走？”
“臣妾与妹妹说些体己话。”
她语调温婉，却分明是送客的意思，“陛下若尚有政务，不妨先去处置。”
天子沉默片刻，终是带着随侍的太监转身出了殿门。
养心殿内，朱由检独自立在案前，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。
方才宽慰旁人的话还留在耳边，他自己心头却压着沉甸甸的石头。
北边要挡住林丹汗南下的铁骑，东面还得伸手拉喀尔喀一把，替他们扛住建州那边的刀锋。
两处烽烟同时烧起来，对如今的大明而言，不啻于在悬崖边上走索。
他唤来近侍，声音低沉却清晰：“再去一道旨意给毛文龙，叫他往建奴身后多插几刀。
登莱的水师也动起来，往南四卫的方向虚晃一枪，做出要登陆的架势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能布下的棋子都已落下，如今只能看前方厮杀的儿郎了。
午时将至，天子脚步又折回坤宁宫。
还未踏入膳堂，便听见里头传来带着笑意的嗓音：“妹妹尝尝这个——这时节吃它最是鲜美。”
“有劳姐姐。”
朱由检迈过门槛，倒是微微一怔。
不仅后宫几位都在，连寡居的皇嫂与乐安公主竟也坐在席间。
众人见他进来，纷纷搁下银箸，起身敛衽。
“都坐吧。”
他摆了摆手。
周皇后轻声问：“陛下可用过膳了？”
“尚未。”
他在空位坐下，“添副碗筷便是。”
宫人悄步奉上餐具，席间才重新响起细微的动静。
朱由检目光扫过桌面，瞧见那壶白玉执壶，不由挑眉：“你们竟还备了这个？”
“是嫚儿妹妹的主意。”
周皇后在一旁温声解释，“她说要与琪琪格饮一杯，臣妾才让人取了酒来。”
天子脸色倏然一沉，视线转向另一侧：“胡闹！你自己身子什么状况不清楚？怎能碰这个？”
被责问的人顿时垂下眼睫，声音里满是委屈：“陛下冤枉臣妾了……壶里是茶，酒是给琪琪格备的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朱由检神色稍霁，又望向那位新来的女子，“住得可还习惯？”
琪琪格连忙应道：“几位姐姐待臣妾极好。”
见那人仍低眉不语，天子语气软了下来：“是朕错怪你了。”
顿了顿，转头吩咐侍立在侧的太监：“去内藏库挑一匹蜀锦，送到德妃宫里。”
“是。”
听到这话，那张脸上才重新漾开笑意：“臣妾谢陛下恩赏。
只是这料子……不如转赠琪琪格罢？臣妾那儿不缺这些。”
琪琪格急急摆手：“姐姐快别这么说，陛下赐你的，我怎能收？”
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，将殿内映得一片暖融。
案几上摆开的膳食已用了大半，周皇后放下银箸，目光扫过席间几人，唇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“不过是一匹蜀锦罢了。”
她声音温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，“本宫已吩咐下去，每人各得一匹。
淑妃、皇嫂与乐安那边，也会遣人送去。
眼下先用膳要紧。”
席间三人齐齐垂首：“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田秀英与阎嫚儿对视一眼，不再多言。
琪琪格安静地坐在末座，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繁复的纹路。
殿内只余碗盏轻碰的细响，无人再提起方才那番推让。
膳毕，朱由检陪着说了片刻闲话，便示意身侧的内侍。
王承恩躬身向前，引着那位来自远方的客人步出殿门，朝驿馆的方向行去。
***
宣府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深灰的轮廓。
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响动持续了数日，终于渐渐止息。
总兵府内，火把的光将廊道照得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