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身着甲胄的军士在前引路,靴底踏在砖石上发出规律的回音。
穿过两道院门,眼前便是议事的大厅。
候世禄早已候在门边。
见到来人,他快步迎上,视线在两人面上一扫:“可是曹将军与卢提督?”
左侧身形挺拔的将领微微颔首:“正是曹某。”
他侧身示意身旁之人,“这位是卢象升,卢大人。”
候世禄当即抱拳:“末将宣府总兵官候世禄,见过二位。”
“侯总兵不必多礼。”
卢象升抬手虚扶,声音平稳,“听闻顺安侯亦在此处?”
“正在厅内等候。”
三人步入厅中。
火光跃动下,一名身着锦袍的蒙古汉子正背对着门,在厅中来回踱步。
听见脚步声,他蓦然转身——袍角上以金线绣出的猛兽纹样在光下微微泛亮。
曹变蛟与卢象升同时上前,依礼见过。
那蒙古汉子——宰塞——却顾不上客套,径直问道:“陛下此番派来了多少兵马?”
曹变蛟答得简洁:“七万。
连同侯爷麾下的喀尔喀部众,应足以应对建奴之扰。”
“骑兵有多少?”
“两万三千营,另加五千……”
曹变蛟略顿,改口道,“五千良妃娘娘的近卫。”
宰塞明显一怔:“良妃?”
卢象升接过话头,解释道:“陛下日前已下旨,册封贵部琪琪格姑娘为良妃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宰塞骤然放声大笑,浑厚的笑声在厅中回荡:“好!好!琪琪格成了大明的妃子!”
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膝侧,眼中光亮灼人。
候世禄亦笑着拱手:“往后该称您一声国丈了。”
笑罢,宰塞神色一肃,目光扫过面前三人:“皇帝陛下既如此厚待我喀尔喀,我等自当竭力以报。
此战,还望诸位同心协力,定要让那些建奴尝足苦头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四人围拢到厅中铺开的舆图前,压低声音商议起来。
火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
当日下午,喀尔喀各部骑兵开始向宣府城外集结。
烟尘自地平线卷起,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。
而此刻,距宣府数百里外的宁远城中,另两人刚踏进蓟辽督师府的大门。
袁可立与曹正淳穿过前院,还未步入正厅,便见一人已端坐于内——袁崇焕一身官服整齐,仿佛早已料定他们的到来。
雪片开始飘落时,曹变蛟的目光越过城墙,望向远处连营的轮廓。
他身旁的卢象升沉默片刻,才开口:“陛下说过,没见过血的兵,终究是纸上的刀。”
“可让五军营独自迎敌,是否太过凶险?”
曹变蛟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昨日那场争执——袁可立离去时袍角卷起的风,还有那位曹公公匆匆消失在长廊尽处的背影。
辽东的消息比预想中更糟:数万敌骑压在边境线上,像一道铁铸的堤坝,既拦住了大明的援军,也截断了西进的通路。
袁崇焕最后那声叹息,此刻仿佛还悬在议事厅冰凉的空气里。
“当年成祖麾下的五军营,”
卢象升忽然转回话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墙砖上的薄霜,“能追着败军横跨草原。”
他转过头,眼底映着铅灰色的天光,“没道理到了我手里,就只能躲在城墙后面发抖。”
曹变蛟看见他嘴角绷紧的线条,终于不再劝阻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,沉闷悠长,像从地底钻出来的。
“我会守住侧翼。”
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。
***
两天前的黄昏,袁可立踏进辽东经略府时,肩上还沾着关外的沙尘。
他没有寒暄,径直走向站在舆图前的背影:“元素,大同那边的布局全落空了——陛下要你出兵牵制,为何按兵不动?”
袁崇焕转过身,苦笑着指向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:“您看看辽锦一线。
不是我不想动,是根本动不了。”
他指尖划过几道墨痕,“建奴的主力就压在这里,还有科尔沁那几个部落的骑兵。
他们不需要我们牵制,他们自己就是一道锁。”
“这么多兵力?”
老人瞳孔微缩,“为何不报?”
“我以为……”
袁崇焕的话音顿了顿,喉结滚动一下,“我以为他们既然在此摆开阵势,便不会西进喀尔喀。
是我误判了。”
一直立在阴影里的曹正淳此时缓步上前,绢衣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:“袁督师,以眼下情势,大明挡得住么?”
“他们本就不是真要打辽锦。”
接话的是袁可立。
老人眯起眼睛,像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,“我们在想方设法绊住他们,他们也在用同样的法子拴住我们。
两下里互相拖着,谁也别想抽身。”
曹正淳沉默片刻:“朝廷该如何应对?”
袁崇焕摇了摇头。
厅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。
“宣府。”
袁可立忽然吐出两个字,“既然重兵都在辽东,宣府那边必然空虚。
况且他们还不知道京营已经北上。”
他转向曹正淳,“请公公速将消息递往宣府和陛下跟前——或许还能扳回一局。”
绢衣的身影悄然消失在门廊外。
袁可立重新看向袁崇焕,声音沉了下去:“元素,你肩上扛着的是国朝的东北门户。
往后事无巨细,都该让陛下知晓。”
袁崇焕怔了怔,低头拱手:“下官……谨记。”
***
雪越下越密。
卢象升摘下头盔,任由冰晶落在眉弓上。
他想起离京前天子那句话:“刀要见过血,才知道自己是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