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起身时,她忽然轻声提醒:“按礼该铺喜帕……”
“免了。”
次日天未亮透,朱由检已醒。
身侧人正要起身,被他按回锦衾:“多歇片刻,皇后那边朕会遣人知会。”
“初入宫闱,礼不可废。”
琪琪格摇头,唤来侍女。
更衣时她动作稍顿,指尖微微发白,仍将衣带系得端正。
他不再劝,披衣下榻:“朕去养心殿。”
殿内熏香未散,王承恩垂手侍立。
朱由检未坐稳便问:“卢象升与曹变蛟何在?”
“卢大人昨夜抵京,曹将军尚在关外。”
“传卢象升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卢象升跪拜时甲胄轻响:“陛下。”
“曹变蛟现下如何?”
“工部运去的水泥已至福余卫,曹将军正督建城防。”
朱由检手中茶盏一顿:“水泥已成,为何无人奏报?”
他看向王承恩,“召徐光启。”
待王承恩退出,朱由检指尖划过舆图辽东位置:“福建水师已至登州,你该动了。”
“那曹将军……”
“留他筑城。”
朱由检抬眼,“五军营五万兵马由你统率东进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殿外传来通报声时,卢象升行礼退下,与匆匆入内的徐光启擦肩而过。
徐光启袍角还沾着晨露:“陛下。”
“朕听闻西苑已出水泥?”
“首批确已制成,正运往福余卫。”
朱由检起身,衣摆带翻案上几份奏折:“随朕去亲眼瞧瞧。”
禁军簇拥着两道人影穿过层层宫门,西苑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显露。
与记忆中的亭台楼阁截然不同,眼前是一片被高墙划分的陌生区域,烟囱耸立,远处传来隐约的金属敲击声。
徐光启落后半步,指向远处连绵的屋舍:“陛下,按先前所议,此处现已分为四区。”
他的手指划过空气,“北面是科学院,东侧为各色工坊,南边供学士与匠人居住,西边则是库房。”
年轻的皇帝驻足良久,目光扫过那些冒着青烟的屋顶。”徐卿,”
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这西苑,倒成了大明的筋骨之地。”
“蒙陛下垂询,”
徐光启躬身,“如今每月可出铁二十万斤,新式火铳三万杆, ** 二十万发,各式火炮逾百门。”
“传宋应星。”
他们在科学院正厅见到了等候的众人。
宋应星与孙元化率先行礼,衣袍上还沾着未拍净的灰粉。
“水泥之事,成了?”
“请陛下移步一观。”
库房的门被推开时,粉尘在光线中飞舞。
几个木桶摆在 ** ,桶盖掀开后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细粉。
皇帝伸手探入,指尖搓捻那些颗粒,细密的触感让他停顿了片刻。
“原料如何配比?”
“依陛下所赐之法,”
宋应星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响,“取石灰石、铁矿粉与黏土同煅,再混石膏研磨成粉。
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矿料难得,眼下月产不足五万斤。”
“朕会调拨矿工。”
皇帝收回手,在袍角擦了擦指尖,“作坊须迁至城外僻静处。
现有成型的试样么?”
“请随臣来。”
他们穿过工坊区,来到一片夯实的空地。
十几个灰白色的方块整齐排列在地上,表面粗糙,边角已经硬化。
皇帝快步上前,衣摆带起细微的尘土。”取重锤来。”
黄得功应声而去。
不多时,一柄长柄铁锤被双手捧来。
这位将军挽起袖口,深吸一口气,锤头在空中划出半圆——
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众人围上前去。
那灰白色的方块表面只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,几道细微的裂纹从中心辐射开来,像蛛网般延伸了半寸便停住了。
黄得功盯着自己虎口震出的红痕,半晌没说话。
他向来清楚自己膂力深浅,方才那一下卯足劲道砸下去,铁锤竟只在灰白色墩子上留了个浅窝。
这实心疙瘩的坚硬,远超预料。
站在一旁的年轻 ** 眼睛亮了。
他伸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锤子,示意众人退开几步。
深吸一口气,他腰身拧转,锤头划出一道短促弧线,结结实实撞上墩面。
闷响炸开的瞬间,蛛网般的裂纹从落点向外蔓延。
松开锤柄,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。
四周静了一息,随即响起压低的抽气声。
黄得功尤其怔然——自己全力一击不过凿出个凹痕,陛下这一锤竟让整块墩子濒临崩解。
这其中的差距,已不是寻常计量。
“很好。”
** 转向候在一旁的宋应星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,“参与研制的人,列个单子递上来。
该有的赏赐,不会少。”
“臣代匠人们叩谢天恩。”
“制法必须严守秘密。
待工坊迁出城外,朕会调拨专兵护卫,一应工匠及其家眷皆在保护之列。”
“臣明白,定当周密安排。”
“英烈祠那边,可曾用上此物?”
“回陛下,祠庙主体正是最先试用水泥的工程,眼下应当接近完工了。”
** 点了点头,又看向另一侧的徐光启:“工部与科学院此番有功,拟个详单呈报,朕自会斟酌封赏。”
交代完这些,他又简单问了几句,便转身离去。
步出院子时,低声向随侍太监吩咐了一句:“叫王重光来见。”
养心殿前,工部员外郎已垂手候了多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