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御驾返回,他立刻躬身行礼。
“随朕进来。”
殿内光线微暗, ** 的声音从前面传来:“英烈祠如今修到哪一步了?”
“主体结构均已完备,唯内部装饰迟迟未动。”
“为何耽搁?”
“规制上……礼部同僚与臣争论数日,仍未定议。”
“为何不报?”
“陛下国务繁重,臣等恐以此等细务扰烦圣听……”
“糊涂!”
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“英烈祠乃国朝重典,一砖一瓦朕皆要过问。
你们竟敢擅自延宕?”
王重光双膝一软,直接跪伏在地:“臣愚钝!请陛下治罪!”
宫门外的宅院里,十几道身影聚在昏黄的灯下。
茶杯与桌案轻碰的脆响不时打断交错的低语。
“当年若不是我们在风雪中奔走,哪来的新朝?”
有人将茶盏重重放下,褐色的水渍在梨木纹路上漫开,“如今倒让那些操持刀剑的、摆弄机巧的占了先机。”
角落里传来一声叹息。
须发斑白的老人摩挲着温热的瓷壁,目光落在浮沉的茶叶上:“信王府里那位少年,早不是推开窗看雪时会手抖的模样了。”
“工部那边,”
另一人压着嗓子插话,“竟让铸铁的、刨木的与读书人同列。
听说前几日还有匠人领了青袍。”
先前说话的那位猛地站起,衣摆带倒了矮凳:“韩公!您就坐在内阁那第二把椅子上看着么?”
瓷盖与杯沿轻轻合拢,发出清越的鸣响。
被称作韩公的老人抬起眼:“要不,明日我便将这把椅子让给虞山先生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灯芯爆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
老人将茶盏推远,“去年若不是有人急着在河工案里伸手,也不会惹得那位连夜召见锦衣卫的人。”
粗重的呼吸声在静默中格外清晰。
这时,坐在灯影交界处的清瘦男子抬手虚按:“诸位,容我说一句罢。”
争执的两人同时侧目。
这人是已故赵公的门生,素来被看重。
“自新元以来,边关的烽火熄了三处,漕运的沉船少了七成。”
他的手指在膝上划着看不见的轨迹,“我们是不是该暂且搁置那些旧怨,先助朝廷渡过眼前的难关?”
“和那些厂卫称兄道弟?向刨子锯斧低头?”
有人嗤笑出声,“李公莫不是昨夜被西苑的风吹糊涂了?”
清瘦男子的肩膀微微绷紧。
他本意不过是想起前朝旧事——那些在朝堂上吵到敌军破城都不肯休止的往事。
如今倒被说成与宵小同谋。
长久的沉默里,韩公忽然开口。
声音轻得像在自语:“诸位真以为,那位还会像三年前那样,将诏书一封封送到东林书院的门前么?”
窗外更夫梆子声由远及近,惊起檐角宿鸟。
扑棱棱的振翅声里,灯影将满室人影拉成摇曳的墨痕。
钱谦益侧过脸,目光在韩爌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为何不会?眼下不过是厂卫与徐光启那班人遮蔽了圣听。
若能劝得陛下广开言路,天启初年的气象未必不能重现。”
韩爌没有立即接话。
他垂眼望着青砖地面,喉间极轻地滚过一声叹息,这才抬起视线。
“厂卫之权,从来只系于陛下一人。
至于徐光启等人,亦是陛下亲笔下诏召入京城的。”
话到此处,钱谦益终于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,“你是说……如今这一切,本就是陛下的意思?”
韩爌沉默着,只将下颌向下压了压。
“陛下怎能如此?”
钱谦益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当初若非——”
“牧斋公!”
韩爌的喝止像一记冷鞭,截断了后半句话。
屋内的空气骤然绷紧。”皇位承继,乃是兄终弟及的天理伦常,与我等臣子何干?还请慎言。”
钱谦益的面皮渐渐涨成绛红色。
他身为东林魁首,今日竟被同僚屡次当面驳斥,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得——韩爌说的每个字,都钉在无可辩驳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喉结上下动了动,才从齿缝间挤出问话:“那依诸位之见,往后该当如何?”
韩爌端起手边的茶盏,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。
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,他品了片刻,才放下杯盏。”且静观其变吧。
陛下的新政,尚未触及根本。
再看一看,总不会错。”
“等到真触及根本那一日,只怕什么都迟了。”
钱谦益的语气里渗着不满。
“那么牧斋公意欲何为?”
“老夫打算发动国子监诸生,上疏弹劾厂卫与徐光启 ** 。”
韩爌听完,只是摇了摇头。
他站起身,袍袖拂过椅面。”诸位,老夫衙中尚有公务待理,今日便不多陪了。”
见他起身,一旁的李标也随之站起。”本部院也有几桩急务,先行告退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,穿过庭院,径直向府门走去。
直到迈出那扇黑漆大门,李标才压着嗓子开口,话音里裹着按捺不住的焦躁:“牧斋公怎会糊涂至此?这分明是向陛下 ** !如今蒙古诸部新附,圣威正隆,此时行这等逼迫之事,后果谁能预料?”
韩爌的脚步没有停。
他望着巷口被风吹得打旋的落叶,缓缓摇了摇头。”等着看吧。
东林的气数,怕是到头了。”
李标猛地收住步子,愕然看向他:“象云先生,何至于此?”
“拭目以待便是。”
韩爌丢下这句话,弯腰钻进了候在路旁的马车。
李标独自立在原地,秋风吹得他官袍的下摆不住翻卷。
他把韩爌的话在心头反复掂量了几遍,仍旧理不出头绪。
直到随从唤了第三声,他才蓦地回过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