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壮丽转身,对身后翘首的众人挥了挥手,“既然元辅已亲见天颜,吾等且先散去,散去罢。”
他领着吏部一众官员率先转身,深青色的官袍像一片沉云滑过宫道。
余下众人见状,也纷纷向温体仁等人拱手作别。
待人影散尽,温体仁对身旁几位阁臣低声道:“走吧,回值房。”
不出半日,皇帝遇刺的消息便如野火般舔遍了京城的每一条巷陌。
茶肆里的耳语、当铺门前的张望、更夫敲梆时压低的交谈——所有声音都裹着同样的战栗,在秋日的干冷空气里暗暗发酵。
消息之所以此刻才传开,全因昨日锦衣卫与腾骧右卫布置周密,现场无人得以脱身。
知情官员尽数被召入宫中,更无向外递信之机。
若非锦衣卫有意放出风声,只怕京城诸人至今仍不知昨日变故。
钱府密室内,四人再度聚首。
“温体仁那老贼所言,诸位以为有几分可信?”
钱谦益声音压得极低。
张姓武人当即接话:“真假已非关键,当务之急是将讯息送出去。”
孔先生却未看他,指节轻叩桌面:“我彻夜未眠,越想越觉蹊跷。”
旁坐的圆脸中年人闻言一颤:“先生何意?”
“诸位不觉得太顺了么?”
孔先生抬眼扫过众人,“那么多人都被厂卫擒住,消息如何漏出?是谁告知我们陛下昏迷?为何厂卫至今按兵不动?”
圆脸中年人猛然醒悟:“是了!若陛下当真遇刺,那些疯犬早该撕破京城了!”
钱谦益瞳孔微缩:“莫非遇刺是假?可为何要设此局?”
“钓饵。”
孔先生将茶盏搁在案上,“看看谁会忍不住浮出水面。”
室内骤然寂静。
许久,钱谦益才涩声道:“先生所言……有理。”
他忽然起身,衣摆带翻竹凳:“糟了!陛下既设此局,岂非早已知晓我等?”
张姓武人与圆脸中年人也慌忙站起,面色发白。
唯独孔先生仍端坐原处。
钱谦益急问:“先生为何——”
“坐。”
孔先生抬手虚按,“慌什么。”
三人缓缓落座,目光皆锁在他脸上。
孔先生慢悠悠啜了口茶:“若陛下真知我等四人共聚于此,此刻诏狱的刑具已候着了。”
“那为何故意……”
圆脸中年人话未说完,便被对方眼神截断。
“陛下应只知牧斋公在幕后推动逼宫。”
孔先生转着杯沿,“他想探清背后是否还有旁人,更想让我们……彼此猜忌。”
钱谦益垂首不语。
张姓武人皱眉:“猜忌?我们为何要——”
“因为饵已撒下。”
孔先生打断他,“饿鱼总会互相撕咬。”
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。
** 吱呀一声推开时,管家探出的半个身子在墙根投下颤抖的影。
他缩回头,喉咙发紧:“外头……静得很。”
钱谦益攥紧袖中的手,指节捏得发青。”走。”
这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,又干又涩。
他抬脚迈过门槛,衣摆扫过石阶上湿冷的苔。
另外两个影子紧跟着他,脚步杂乱,像受惊的牲畜。
只有姓孔的那人没动。
他仰着脸,脖颈的线条被月光勾勒得清晰,仿佛在数天上那些冷冰冰的斑点。
“孔兄!”
姓张的武人折返回来,声音压得低而急,伸手就要拽他胳膊,“这当口还看什么天象!”
手还没碰到衣袖,门外先响起了掌声。
不紧不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在死寂的夜里脆得刺耳。
人影从巷子两头的黑暗里涌出来,像墨汁滴进清水,迅速洇开、合围。
火把次第燃起,橙红的光跳跃着,舔过一张张没表情的脸,照得铁牌上的“卫”
字忽明忽暗。
两个人被簇拥在 ** ,缓步踏进院门。
前头那个穿着暗青的曳撒,脸上带着点欣赏什么趣事似的笑意,目光掠过僵在当场的几人,最后落在依旧仰头看天的孔先生身上。
“瞧瞧,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空气都凝住了,“就这位明白。
李大人,你说是不是?”
旁边那位被称作“李佥事”
的汉子没接话,只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钱谦益。
钱老先生的嘴唇哆嗦着,喉结上下滚动,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骆……骆……”
“嗯,是我。”
穿曳撒的人接过话头,笑意深了些,火光在他眼底跳动,“锦衣卫,骆养性。
诸位,夜这么深了,是要上哪儿散心去?”
风穿过巷子,把火把吹得呼呼响。
孔先生终于低下头,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,对着骆养性,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骆养性目光扫过其余三人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“三位,该报上名姓了。”
孔先生身旁的两人早已面无人色,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。
只有孔先生抬起脸,朝骆养性扯了扯嘴角:“骆指挥使,您来得迟了。”
这句话让骆养性与李若琏同时变了脸色。
李若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却见暗红的血线已从孔先生嘴角蜿蜒而下,那具身躯正向后倾倒。
他伸手探了探颈侧,回头对骆养性缓缓摇头。
“全部押回诏狱!”
骆养性的吼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,像块冷铁。
那三人被锦衣卫拖走时,腿脚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北镇抚司深处,火盆里的炭块噼啪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