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养性拿起烧得发白的烙铁,在昏黄光线下缓缓转动。”钱大人可听说过杨涟?”
他不等对方回应,自顾自说下去,“那位倒真是条硬骨头,诏狱里十八般手艺尝了个遍,最后也没吐出半个字。”
烙铁的热浪扑到钱谦益脸上,“钱大人想不想也试试滋味?”
被堵住嘴的钱谦益拼命扭动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。
“瞧我这记性。”
骆养性伸手扯出那块湿透的破布。
“我说!我全说!求大人别用刑!”
钱谦益的喊声带着哭腔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骆养性将烙铁插回炭火,朝旁边摆了摆手,“进了这道门,总得先松松筋骨。
这是老例儿。”
一名力士从木桶里拎出浸透盐水的皮鞭,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
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。
“骆大人!骆大人!您问什么我都招!求您开恩!”
钱谦益的哀求声在石壁间回荡。
力士走到他身前,忽然停住,转头禀报:“大人,犯人 ** 了。”
刚端起茶碗的骆养性呛了一口,茶水溅湿了前襟。
他起身走到钱谦益面前,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水渍,鼻腔里哼出一声笑:“你们东林一脉,倒是越发不成器了。”
钱谦益仿佛没听见讥讽,只是反复念叨:“您问,我答,绝无半句虚言……”
骆养性使了个眼色。
力士搬来椅子,他撩袍坐下,朝后方阴影里吩咐:“一字不漏地记。”
然后才抬起眼皮,“说吧,是谁指使你行刺圣上?”
“冤枉啊!”
钱谦益的声音尖利起来,“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谋害陛下!请大人明鉴!”
刑房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。
骆养性开口的第一句话,就像一块冰冷的铁砧砸在钱谦益面前。
“谋逆大罪,你认不认?”
钱谦益的脊背瞬间绷直,声音几乎变了调:“冤枉!下官何曾有过这等念头!”
“国子监那些书生围堵宫门,不是你背后指使?”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钱谦益的喉结上下滚动,目光扫过对方毫无波澜的脸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是下官联络不假,可绝非逼宫,只是……只是恳请陛下广纳忠言。”
“记下。”
骆养性侧头对书吏吩咐,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钱谦益供认,指使监生围宫。”
他向前踱了半步,阴影笼罩住钱谦益低垂的头颅。”另外三人是谁?你们聚在一处,谋划何事?”
“那个身形富态的是江南来的,名叫周岐,籍贯南直隶。”
钱谦益的语速很快,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,“那壮汉……是辽东祖家派来的,张存仁,祖大寿身边最得力的谋士。”
话头突兀地断了。
骆养性的眉头微微蹙起:“死了的那个呢?曲阜孔府的人?”
“是……是他们府上出来的。”
“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?”
“没有谋划!”
钱谦益猛地抬头,声音却虚了下去,“只是……只是盼望陛下能裁撤厂卫,重用士人,朝堂之上正气充盈,方能辅佐陛下中兴大明。”
一声短促的嗤笑从骆养性鼻腔里逸出。”就凭你们?”
他停顿片刻,再开口时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那你说说,行刺圣驾的事,是谁安排的?”
“大人明鉴!”
钱谦益几乎要跪下去,“借我千百个胆子,也绝不敢碰这等诛九族的事啊!”
“那你觉得,谁有这胆子?”
骆养性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想清楚,再答。”
钱谦益这次没有犹豫:“张存仁!必定是他!除了辽东那些军镇门阀,谁还有这般胆量?”
“证据呢?”
“没……没有实证。
但自陛下登基,他们私下怨言不断。
就是他们!他们还提过……要拥立福王承继大统!”
骆养性的身形骤然一定。
他没想到,几句逼问竟扯出这条线。
福王。
这两个字在寂静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沉重。
“他们与福王已有勾结?”
他的语速快了些。
“这……下官不知详情。
昨日只听张存仁含糊提了一句。”
骆养性盯着他看了几息。”你再仔细回想,任何细节都别漏。”
说完,他向房内几名身着暗色服饰的属下递去一个眼神,转身快步离去。
走廊狭窄,墙壁上的油灯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推开另一扇沉重的木门,血腥味扑面而来,比方才那间浓烈数倍。
李若琏站在刑架旁,摇了摇头。
架子上的人垂着头,衣衫已被暗红浸透,分不清原本颜色。
骆养性走到近前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张存仁,祖大寿的心腹谋士,对吗?”
那人依旧闭着眼,仿佛一具失去生息的躯壳。
骆养性并不着急,继续道:“钱谦益已经全招了。
行刺陛下,是你们辽东将门的手笔。
你们还想扶福王上位——我没说错吧?”
直到这时,张存仁的眼皮才猛地掀开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出骇人的光,嘶哑的吼声撞在石壁上:“钱谦益!你这背信弃义的鼠辈!竟敢血口喷人!”
吼声在室内回荡。
他喘着粗气,死死盯住骆养性,胸膛剧烈起伏。
诏狱深处弥漫着铁锈与陈旧血腥混合的气味。
被锁链悬在刑架上的男人挣扎着抬起头,喉结在干裂的皮肤下滚动:“我从辽东来不假,可此行只为上书——请圣裁撤厂卫、罢黜徐光启 ** ,绝无半分谋逆之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