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陛下的银子他们自然不敢动,可咱们的呢?要是他们私下挪用了,咱们找谁讨去?”
“银子进了他们的库房,还不是任他们摆布?”
吕直心头一紧,知道要坏事,连忙抬高声音:“诸位不信咱家,难道还不信陛下、不信朝廷么?”
“这同陛下朝廷有什么相干?”
吕直眯起眼睛在攒动的人头间搜寻说话的人,可一张张面孔晃来晃去,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根本辨不清源头。
他只得稳住气息,扬声道:“诸位且看这招牌——大明皇家银行!普天之下,除了陛下,谁敢用‘皇家’二字?”
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多亏新天子登基后接连几道政令暂且安定了京城民心,否则即便搬出天子名号,怕也压不住这场面。
见人群静了些,吕直趁势接话:“这银行不单能存银子,还能借贷。
但凡需要周转银钱的,皆可来此办理。”
一直沉默旁观的卢掌柜这时开口:“敢问先生,若是借贷,利息怎么算?”
“年息一成。
借一万两,一年付一千两息钱。”
卢掌柜眼睛倏地亮了:“您说的是年息一成?不是月息?”
吕直瞧出转机,脸上浮起笑意:“还未请教尊驾?”
“鄙姓卢,卢德元,在西市经营一间茶铺。”
“原来是卢掌柜。
利息自然是按年计。
若是月息一成,谁还敢借?岂不叫人倾家荡产?”
卢德元怔怔盯着吕直,声音有些发颤:“年息一成……每月连一分都不到?这到底是放贷,还是行善举?”
吕直缓缓环视四周,一字一句道:“咱家早说过,这银行是陛下的银行。
陛下身为万民君父,岂会做那些敲骨吸髓的勾当?”
卢德元忽然上前攥住吕直衣袖,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抖:“先生,里头说……咱们进里头细谈!”
吕直任他拉着,两人穿过人群踏进银行大门。
厅堂里空旷得让人一怔,高阔的梁顶下,连脚步声都荡起细微回响。
卢德元的目光在梁柱间来回移动。
这间厅堂的屋顶比他记忆中任何宅邸都要高出许多,阳光从高处窄窗斜切进来,在青砖地上拉出锐利的光斑。
他下意识抬手比划,从地面到房梁的距离足够站起两个成年男子还有余裕。
空气里有新木和石灰混合的气味,干燥中带着些许刺鼻。
“卢掌柜。”
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他猛然回神,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对方的衣袖。
指节松开时布料上留下几道褶皱。
面前这人肤色苍白,下颌光滑,正将袖口慢慢抚平。”唤我吕掌总便可。”
对方嘴角有礼节性的弧度,“替圣上打理这处银号。”
原来如此。
卢德元退后半步,躬身时衣摆扫过地面。”小民失礼了。”
“不必拘这些虚礼。”
吕直已转身走向茶案,“既是为商事而来,便只论商事。”
他示意对方落座,陶壶倾泻出的水汽在光束里翻卷升腾。”方才见掌柜神色匆忙,可是遇着什么难处?”
茶盏在掌心里转了两圈。
卢德元盯着水面浮沉的叶梗,喉结滚动几次才发出声音:“茶季要到了。”
后面的话卡在齿间。
吕直没有催促。
他端起自己那盏茶,吹开热气时睫毛垂得很低。
等待持续到第三口茶汤入喉,才听见对面传来压抑的叹息。
“是犬子。”
卢德元终于说。
每个字都像从石磨里碾出来,“柜上备着收茶的钱……全被他送进了赌桌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两千两。”
茶盖与盏沿碰出清脆一响。
吕直抬起眼:“没报官?”
“报官?”
苦笑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,“那些赌坊今日查封明日换个招牌照旧开张。
输掉的手指堆起来能砌墙,可曾见哪家真被铲干净了?”
沉默漫进茶汤里。
吕直将茶盏放回案上,瓷器与木面相触时发出闷响。
他想起律例里那些早已泛黄的字句——太祖年间定下的规矩,赌徒断手,设局者斩,子孙永戍边陲。
可如今诏令还在文书上,执行却成了另一回事。
“所以掌柜是想借贷?”
他问。
卢德元点头时脖颈显得僵硬。”茶山那边等不了。
若错过这一季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晾在茶气里。
吕直望向窗外,几个伙计正将成箱的账册搬过庭院。
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回音。
“两千两不是小数。”
他转回视线,“银号放贷须有抵押。
掌柜拿什么来抵?”
问题悬在半空。
卢德元张了张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盏边缘。
远处传来敲打算盘的声响,噼啪、噼啪,像某种倒计时。
卢德元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声音还带着哽咽:“我想向贵行借一笔款子,用来收茶,不知是否可行?”
吕直点了点头:“只要有合适的抵押,银钱自然能借。”
听到这话,卢德元眼睛亮了起来,急忙往前凑了半步:“吕掌总,我在京城里还有两处宅子、两间铺面,外加一个仓房。
您看这些能抵出多少?”
吕直朝门外招了招手。
一个年轻伙计快步进来,俯身听他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没过多久,那伙计便托着木盘回来了,上面整齐摆着笔、墨、纸、砚。
吕直接过木盘,轻轻放在卢德元手边的桌上:“卢掌柜不妨把这些产业的情形写下来。
我行会派人去查验核实,再给您估个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