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象升侧过脸，不再看他，“陛下未授本官与倭国交涉之权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朝身旁的亲兵抬了抬下巴。
亲兵上前半步，手臂向外一展。
待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，刘兴祚才从廊柱后转出来。”卢兄此举何意？”
“刘兄忘了？”
卢象升系紧披风的系带，金属扣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，“我等此行，是为灭国而来。”
他推开院门，午后的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，“既如此，还有何可谈？”
两人并肩走出。
营门外，黑压压的军阵沉默地铺展到视野尽头。
卢象升翻身上马，皮革鞍具发出受力的吱呀声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风：“五日内，九州岛须得肃清。”
甲胄摩擦声如潮水般响起。
* * *
海水是铁灰色的。
江户湾的水面上，桅杆如同突然生长的森林，刺破了天际线。
数百艘舰船缓缓游弋，帆索在风里绷成一道道斜线。
最高的那几根桅杆顶端，绣着金龙的旗帜被风扯得笔直，猎猎声响隔着数里都能听见。
昨夜的江户城已经彻底失了方寸。
保科正之是踏着星光从长崎赶回的。
马蹄声惊醒了幕府的夜，他身上的尘土都没来得及拍去，就跪在了第三代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的面前。
烛火在屏风上投下摇晃的影子，他每说一句，德川家光握刀的手指就收紧一分。
天还没亮，调兵的符节已经传往各藩。
此刻，当海平面上那片移动的阴影终于化作清晰船队的消息递进天守阁时，德川家光砸碎了手边的茶碗。
碎瓷溅了一地，他嘶哑着嗓子下令：沿江户湾构筑防线，立刻！
* * *
郑芝豹眯起眼睛。
陆地上，蚂蚁般的人影正在滩头聚集，太阳照在那些武士的铠甲上，反射出零星的冷光。
他转过头，海风咸腥的气味扑面而来。”大哥，”
他咧了咧嘴，“这帮矮子，是真打算拿脑袋撞咱们的船头了。”
郑芝龙没接话。
他举起单筒望远镜，镜筒缓缓扫过海岸线。”倭人嘛，”
他放下望远镜，指尖在冰凉的铜管上敲了敲，“骨头里只认得拳头。”
他朝身后摆了摆手，“让他们听听响动。
新炮的滋味，总得有人先尝。”
“大哥，”
郑芝豹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这地方……打下来归了朝廷，可惜了。
咱们现在船炮俱全，人手也够，何必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郑芝龙反手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。
声音清脆，像鞭子抽破了空气。
郑芝豹偏过头，脸颊上迅速浮起红痕。
“闭嘴。”
郑芝龙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，“你我头上顶着的，是大明的天。
再让我听见这种混账话——”
他盯着弟弟瞬间涨红的脸，“我就亲手把你沉进这海湾里。”
郑芝豹张了张嘴，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。
郑芝凤将他拽到船舷另一侧，桅杆的阴影投在两人身上。
“老五，”
郑芝凤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热气喷在对方耳畔，“你只看见眼前这些船炮？京城武库里的火器堆成了山，船厂里龙骨比宫殿的梁柱还粗！这种念头，趁早烂在肚子里。”
他手指用力，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，“从今往后，你我只有一个身份：大明的臣子。
听明白了？”
郑芝豹挣了一下，没挣脱。
他别开脸，喉结上下滚动，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：“……随口一说罢了。”
郑芝凤没松手，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，投向远处越来越近的海岸线。
风里传来了隐约的鼓声，那是倭人在集结。
郑芝豹低声咕哝了一句。
“话都不能说了？谁知道这船上有没有藏着锦衣卫的耳朵，万一飘到圣上那儿去，你脖子上这颗东西够掉几回？”
郑芝凤压着嗓子说完，目光往两旁扫了扫，才凑近些：“大嫂和森儿这会儿怕是已经进京了。
你要还想他们活着，往后就把嘴闭紧些。”
“当初我就不该答应送他们进京——那不明摆着是押在那儿当筹码？”
“不答应？不答应我和大哥如今还能站在这儿？再说，就算是当筹码，那也是陪在太子身边的筹码。
过上几代，咱们郑家就是大明朝记在册的勋贵！”
郑芝凤甩下这话，转身走回郑芝龙身侧。
他从兄长手里接过那根铜管，重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，一边眯眼瞧着一边问：“大哥，你说圣上从哪儿弄来这等好东西？隔这么远，连岸上人胡子有几根都能数清似的。”
郑芝龙一把将铜管夺回来，仔细收进木匣，扣上搭扣。”这趟出来，圣上一共就拨了五具。
我这儿只这一具，你别给我碰坏了。”
“嘿，大哥，刚才我可瞧见了——那帮矮子正在岸上垒土堆墙呢。
咱们还不动手？另外两路人马都打了好几天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直到岸上那些穿具足的武士集结完毕，排开防守的阵型，郑芝龙才开口：“让炮手预备。”
郑芝凤立刻朝甲板吼了一嗓子：“装弹！”
令旗在传令兵手里上下翻飞，号角声一阵压过一阵。
岸上的武士听见声响，阵脚隐隐骚动起来。
“预备——放！”
旗子猛地向下一挥。
海面骤然被巨响撕开，炮口喷出的浓烟团成灰白的云，许久不散。
铁弹砸进岸上那些刚刚堆起的土垒，木屑与碎泥喷溅而起。
很快，码头方向传来凄厉的哀嚎，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在嘶叫。
“还没碰着皮肉就嚎成这样？今日叫你们尝尝更痛快的——传令，换开花弹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