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芝凤急忙扯住郑芝龙袖子:“大哥,开花弹使不得!那东西一炸一片,死的可都是银子!圣上明码标价,一个倭奴五两!”
郑芝龙像是突然被点醒,抬手拍了下前额,改口吼道:“登陆!全都改登陆!抓活的,一个倭奴三两!”
甲板上这群原本在海上讨生活的汉子,一听说三两银子一个活口,顿时嗷嗷叫着跳下小船,船桨劈开海水朝码头冲去。
郑芝凤用肩膀碰了碰郑芝龙,嘴角扯出笑:“大哥,你这心可真够沉的。
一个倭奴就吞二两差价?”
郑芝龙瞪他一眼:“炮筒子、 ** 难道是大风刮来的?哪样不是真金白银换的?”
望远镜的金属筒身被手掌焐得温热。
镜头里,岸上的旗帜在风里卷动,人影如蚁。
他收起镜筒,转向身旁的人:“你留在此处。
我先行登岸。”
“务必谨慎!”
郑芝龙踏上舢板时,几个身影紧随其后。
刘黑虎的刀柄在日光下泛着乌沉的光,像一块未开锋的铁。
陆地踩在脚下的感觉与甲板不同。
泥土沾湿了靴边。
不多时,几个部下押着一个人走近。
那人衣袍虽沾了尘土,姿态却仍绷得笔直。
“郑一官?”
被押着的人先开了口。
“保科君,”
郑芝龙脸上浮起笑意,仿佛遇见故旧,“许久不见,一切可好?”
语气寻常得像在寒暄,丝毫嗅不出硝烟的气味。
“郑一官!”
保科正之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先是九州,再是江户湾——你究竟意欲何为?要与我邦开启战端吗?”
郑芝龙只是微微扬起嘴角。”容我重新见礼。
如今我乃大明镇海伯,统御福建水师。”
保科正之瞳孔缩了一下。”你是说……”
“正是。
劳烦保科君回去禀告将军阁下:战事,已无可避免。”
“荒谬!”
保科正之向前挣了半步,又被身后的人按住,“我国向来尊奉大明,何故招来兵戈?”
“尊奉?”
郑芝龙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海风的咸涩,“万历年间的事,莫非忘了?那个叫丰臣秀吉的,连怎么分封诸侯都想妥了。
如今你却说——向来恭顺?”
“那是丰臣氏所为!与德川何干?”
郑芝龙摆了摆手,像要挥开烦人的蚊蝇。”保科君,我郑某一介海上讨生活的人,不懂你们那些曲折道理。
如今既奉天子诏令领兵,便只听陛下的旨意。
请回吧。”
保科正之的呼吸急促起来,眼睛瞪得几乎裂开。”郑一官!莫要忘了,你的妻与子,尚在我国!”
郑芝龙嘴角那点笑意冷了下去。
他没有回头,只对身侧吐出几个字:“传令。
日落之前,江户城必须攻下。”
“遵命!”
保科正之猛地甩开袖子,转身离去。
走出几步,又回头嘶声道:“当年蒙元铁骑何等强盛,不也折戟沉沙?郑一官,你好好想想!”
郑芝龙的目光早已投向远处起伏的丘陵,仿佛根本没听见。
队伍继续向前推进。
尘土被无数双脚扬起来,混着汗味与铁锈味。
在距那座城还有数十里的一片开阔地上,他们遇到了登陆以来最顽强的抵抗。
先前在港口溃散的武士与足轻,在这里被重新集结。
第一排是戴着锥形斗笠的民兵,长枪如林,枪尖斜指前方。
其后是沉默的武士阵列,刀刃出鞘半寸,日光在刃口凝成一条细线。
最后方,弓箭手的手指搭在弦上——方才就是一阵骤雨般的箭矢,迫使最前方的明军向后退却,地面上留下了深色的痕迹。
硝烟尚未腾起时,两侧的尘烟里已能辨出马匹的轮廓。
郑芝龙被亲卫簇拥着,策马行至阵列最前沿。
他举起那支黄铜镶边的远望筒,沉默地观察了片刻,随后侧过头,对身旁一名甲胄覆身的将领开口:“李千户,依你之见?”
全身铁甲的男人拱手答道:“禀镇海伯,卑职以为,当以炮火开路。”
郑芝龙闻言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”那便交由你了。”
“遵令。”
姓李的将领俯身向随从低语几句。
不足一个时辰,两百余门以驮马拉动的火炮已被推至阵前。
他扬起手中那面猩红的三角旗,喉间迸出号令:“填药!首轮试射!”
命令被层层传递。
炮手们像被机括牵动的木偶般迅速动作起来。
只几个喘息的工夫,所有炮口都已垂下,完成了装填。
旗挥下。
“放!”
巨响撕裂了空气,白茫茫的烟雾猛然炸开,遮蔽了半边视野。
对面黑压压的队列里,能看见许多颗铁铸的圆点正呼啸着坠入人群。
后方那些身着异国服饰的监军们立刻拔出了腰间的长刀,刀刃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颜色。
呵斥声穿透喧嚣:“稳住阵脚!他们的炮火持续不了几轮!”
“后退者——斩!”
一名头戴阵笠的将领高举佩刀,嘶声吼道:“预备——”
上万人的队伍开始向前蠕动,如同缓缓收紧的兽群。
郑芝龙眯起眼睛,对副将做了个手势。”让持铳的兵士顶上去。”
“铳兵上前!”
明军的火铳队列踏着整齐的步子越过炮阵,在前方展开横列。
李千户再度举起令旗:“仰角调高两分,换用 ** !”
炮膛再度被打开,填入另一种铅与铁混合的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