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铎在一旁摩挲着刀柄,眼底烧着火:“大汗,让我打头阵!”
多尔衮没接话,转头看向身侧那个蒙古装束的汉子:“葛尔珠,这头功给你,如何?”
葛尔珠单手按胸:“出发前阿爸交代过,科尔沁的勇士听凭大汗差遣。
您说往哪儿冲,我们就往哪儿踏。”
“好。
子时门开,你带骑兵先进。
本汗会拨些汉军协助于你。”
能第一个闯进明人的京城——哪怕是外城——葛尔珠咧开了嘴。
千里奔袭,图的不就是这一刻?马刀渴了太久,该沾沾这座都城的气味了。
城外的马蹄声在夜色里压得很低,像贴着地面滚动的闷雷。
墙垛后面,几个影子一动不动。
李自成把身子往箭垛的阴影里又缩了缩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紧的麻绳。
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干草和远处牲畜粪便的气味,钻进他的鼻腔。
他侧过头,声音压得比风还轻:“叔,时辰……是不是快到了?”
旁边靠着墙的李斌没立刻答话,只从怀里摸出个冰凉的硬面饼子,掰了一半递过去。”嚼两口。
千户传下的话,得等到子时梆子响。”
他的声音粗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年轻人接过来,却没往嘴里送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过分。”一颗脑袋,五两官银呢。”
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在算一笔烂熟于心的账,“两个,就是十两。
要是能砍下四五个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,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李斌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。”晌午才领的赏钱,这就忘了?肚子还没填饱,就惦记起下一顿了?”
“钱哪有够的时候?”
李自成把饼子塞进怀里,手重新按回刀上,“韩信点兵,那是越多越好。”
“我看你是被钱串子穿了心窍。”
李斌的话音刚落,不远处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。
一个披着旧甲的身影沿着墙根快步走来,目光扫过叔侄二人。”噤声!时辰将到,都把气息给我敛住了!惊了城外的狼,谁都担待不起!”
李自成立刻把嘴抿成一条线,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,只剩下耳朵竖着,捕捉着风里每一丝异样的动静。
***
火把在城头摇晃了三下,像一颗坠落的星子划出凌乱的弧线。
远处土坡后面,范文程几乎是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,声音里压着激动:“大汗,门开了!”
多尔衮勒住缰绳,坐骑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裹着皮袍的蒙古首领:“台吉,你的人可以动了。
本汗的兵马随后接应。”
葛尔珠咧开嘴,胡须下的牙齿在昏暗天光里白得晃眼。
他不再多言,猛地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,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浊流,轰然跟上。
多尔衮目送着那片移动的阴影,抬手示意,一队衣衫混杂的步卒也沉默地小跑起来,融入前方的黑暗。
城门洞开着,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嘴。
葛尔珠一马当先冲入那片更深的黑暗,马蹄在门洞的石板上击打出清脆的回响。
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。
他心头掠过一丝迟疑,但身后滚滚的马蹄声和即将到手的财富灼烧着他的理智。
他低吼一声,继续向前冲去。
三千骑兵鱼贯而入,铁甲和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在瓮城四壁间来回撞击,显得格外嘈杂。
多铎看着最后一名士卒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内,驱马靠近多尔衮:“大汗,看来无事。
我们是否……”
多尔衮眉头依然锁着,但眼前的平静渐渐消磨着他的警惕。
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。
他刚要开口,另一侧响起粗嘎的嗓音。
“大汗,这不公道!”
阿敏控马上前几步,脸上横肉在火把光里明暗不定,“上次运粮是他多铎,这次破城又是他?我镶蓝旗的勇士,难道是来看热闹的?”
多尔衮眼底闪过一丝寒意,但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。
他吸了口气,冰冷的目光转向多铎:“十五弟,回来。”
随即对阿敏道,“既如此,你部先行。”
阿敏哈哈大笑,全然不理会那话语里的冰碴,猛地挥动手中弯刀:“儿郎们,跟我夺下这头功!”
镶蓝旗的骑兵发出怪叫,潮水般涌向那洞开的城门。
而此时,瓮城之内,葛尔珠勒住了战马。
他环顾四周,高耸的墙壁在夜色里围成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内城的门,依旧紧紧闭着。
太久了。
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。
他猛地调转马头,想要呼喊撤退。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身后传来沉重的、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。
那扇他进来的厚重城门,正在缓缓合拢。
葛尔珠的胸膛被狂喜涨满,他扬起弯刀向前一挥。
铁蹄踏碎了城门洞里的阴影,三千骑蒙古马与两千汉军步卒汇成的浊流涌过门洞,卷进了京城外郭的砖地。
镶蓝旗的骑兵在阿敏率领下紧随其后,马蹄铁在石板上敲出急雨般的脆响。
冲在最前的蒙古人已经深入外城数百步。
火把的光忽然撕开黑暗,照亮了前方——成排的尖木桩像野兽的獠牙般横亘在街心。
葛尔珠猛地勒住缰绳,战马前蹄扬起时他回头望去,城门处的阴影正在合拢,沉重的闭合声碾过夜空。
来不及惊呼,四周的屋檐下、巷口、土墙后同时亮起了火光。
那不是星星点点的亮,而是成片成片烧起来的橘红色,把人和马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得像鬼魅。
城头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。
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头顶掠过,砸向城外那片正在涌来的骑兵潮。
阿敏的吼叫被炮声撕碎:“转向!后队变前队!”
铁甲与铁甲碰撞,马匹在惊恐中互相冲撞,但仍有数百骑连人带马被铁球砸中,骨肉碎裂的闷响混在嘶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