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回到本阵的阿敏攥着缰绳的手还在发抖。
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喉结上下滚动。
多尔衮看着城头骤然升起的火光群,牙龈咬得发酸。
他知道陷阱已经合拢,但葛尔珠那五千人就像投进深潭的石子,连水花都看不见了。
救?怎么救?城门闭死的声响还在夜风里飘着。
城内,火铳射击的爆鸣连成了片。
铅子穿过烟雾,钻进人马的身体里。
对于持铳的明军士卒来说,这简直像在围场里射杀挤在一起的牲畜——不需要瞄准,只需要装填、点燃、射击,再装填。
硝烟味混着血腥气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近千具 ** 倒在砖石地上之后,蒙古骑兵的锋线终于撞到了明军步卒的阵列前。
但那些步卒像退潮般向后缩去,露出后方严阵以待的马队。
琪琪格的五千骑兵静立在街道另一头,马鼻喷出的白气在火光里升腾。
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影子——那是三千营留在京城的部分精锐。
宰塞驱马向前几步,歪着头打量被围在中间的葛尔珠。”哟,”
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,“这不是我们的台吉大人么?京城的风把您给吹来了?该不是迷了路,走到本侯这儿讨碗茶喝?”
葛尔珠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,血丝爬满眼白。”宰塞!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“叛徒!草原上的豺狼会啃光你的骨头!”
笑声从宰塞喉咙里滚出来,又干又冷。”本侯现在是大明皇帝亲封的侯爵,总好过给建州人当看门狗。”
他顿了顿,马鞭轻轻敲打自己的靴筒,“要不然,怎么偏偏是你们被送进这口锅里呢?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葛尔珠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忽然昂起头,对着漆黑的夜空嘶吼出一个名字:“多尔衮——!”
宰塞不再多话。
腰间的长刀出鞘时带起一抹寒光,他的吼声劈开了短暂的寂静:“杀!”
喊杀声像雷一样炸开,震得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
京城里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,以为建州人已经破城,纷纷推门涌上街道。
但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和顺天府的衙役早已守在各个路口,棍棒和呵斥把人潮赶回门内。
城外,十几位蒙古台吉把多尔衮围在中间。
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急,一个比一个尖。
“大汗!是您让葛尔珠进城的!现在他的人陷在里面了,您就眼睁睁看着?”
“得接应!立刻派兵撞开城门!”
范文程快步挤到多尔衮身侧,嘴唇刚张开——
皮鞭撕裂空气的抽打声炸响。
那人倒吸一口凉气,肩头布料绽开一道裂痕。
“都给我住口!”
怒喝压住了所有嘈杂,“多铎,你放肆!”
这一声之后,四周骤然寂静。
只剩下挥鞭者愤愤的嗓音:“全怪这狗奴才!若不是他,我们怎会踏进南蛮子的圈套!”
“滚!”
喝令者眼中几乎喷出火来,“立刻滚回南苑去!”
挥鞭的年轻将领梗着脖子,终究没敢顶撞,转身挤开人群,却只是远远站着,并未离开。
喝令者将挨打的人拉近,声音压低了些:“先生可伤着了?稍后我自会惩治他。”
“谢大汗关怀,奴才无碍。”
那人躬身回答,随即凑得更近,气息急促,“大汗,此刻必须攻城了,哪怕只是摆出架势。
否则,奥巴台吉那边……我们无法交代。”
听到那个名字,喝令者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。
科尔沁部的那位首领,他确实得罪不起。
片刻沉默后,他咬牙道:“传令,即刻攻城!无论如何,要把葛尔珠给我抢回来!”
“嗻!”
命令如同投石入水,广宁门外黑压压的军阵开始涌动。
而此时,城墙之内的厮杀声已渐渐稀落。
马蹄踏过染血的石板,一名将领勒住缰绳。
他手中的刀不断滴落黏稠的液体,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敌将。
“葛尔珠,”
他缓缓举起刀,“你的路,到此为止了。”
刀刃反射着寒光,正要落下——
“侯爷!且慢!”
一骑快马冲破烟尘,疾驰而至。
马上的官员几乎是从鞍上滚下来,匆匆行礼,随即上前,压低声音急速说了几句什么。
举刀的将领动作顿住,侧耳倾听。
片刻,他冷哼一声,收刀回鞘。
“算你命大。”
他对着地上的人啐了一口,再不多言,调转马头,带着麾下骑兵如潮水般退向城内深处。
留下的官员迅速指挥人手清理遍地狼藉,收押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俘虏。
**——**
当城外响起第一波进攻的号角时,葛尔珠已被秘密押入那座阴森的地牢。
城墙之上,守将望着下方如蚁群般涌来的敌军,对身旁的同僚低语:“看这架势,是要不惜代价了。
同时进攻这么多处,前所未见。”
身旁的将领却笑了笑,抹去溅到脸上的灰土:“正好说明,我们手里攥着他们要命的宝贝。
否则,何必此时发疯?”
“有理。
此处,便托付与你了。”
“大人放心。”
将领转身,声音斩钉截铁,“人在,城在。”
他扬起手臂,对后方喝道,“炮手就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