俘虏……全部留在遵化。
明日拂晓,全军轻装,奔密云。”
“嗻!”
范文程应得极快,仿佛怕稍慢一刻,对方便会改变主意。
他倒退着出了大帐,脊背在转身没入黑暗时,才稍稍松弛下来。
那一夜,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。
火把的光在寒风中摇晃,映亮了一张张被硝烟与风霜蚀刻的脸。
沉甸甸的银锭、成匹的锦缎、精巧的玉器被分发到手中,粗粝的手指抚过那些光滑冰凉的表面,低低的、混杂着蒙语与满语的交谈声在帐篷间流淌。
士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荡开些许短暂的、带着掠夺快意的涟漪。
然而更深的地方,一种急于逃离此地的焦躁,如同潜流,在每个人的血液里暗自涌动。
他们不知道,或者说,范文程未能彻底算清的是,古北口那沉默的城墙之后,历代明廷倾注了何等的物力与心血。
砖石垒砌的不只是一道关隘,更是时间与防御意志的沉积。
当翌日黎明,建奴与蒙古联军抛下一切负累,像一股褪去泥浆的浊流般涌向东北方向时,那道看似可行的生路尽头,等待着他们的,是另一重更加坚厚、且早已被火炮与守军目光填满的冰冷铁闸。
天色将明未明之际,队伍离开了尚在沉睡的遵化城。
没有回头。
后方的明军队伍里泛起一阵低语。
张之极勒住缰绳,目光追着远处扬起的烟尘,转向身旁两人:“他们不急着出关,反倒往西走——这算哪门子打算?”
巩永固没应声,只抬手示意亲兵展开舆图。
他俯身看了片刻,手指重重按在羊皮纸某处:“古北口。”
周围几名将领同时凑近。
“立刻往古北口传警。”
巩永固语速快而沉,“京城和宣府那边也得递消息。”
张之极抱拳领命而去。
宰塞盯着舆图上蜿蜒的线条:“我们呢?”
“留一队人守遵化。”
巩永固卷起舆图,“其余人,追。”
马蹄踏碎冻土,明军调转方向,尾随那片向西蔓延的尘烟。
第三日黄昏,古北口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山峦之间。
多尔衮眯起眼睛。
多铎一把将范文程从马背上扯下来,靴底碾过对方跌跪时扬起的雪沫:“你指的路?睁眼看看这城墙!怎么过?”
范文程早年不过辽地一介书生,哪里清楚大明在北境筑起的防线究竟有多厚。
未经踏勘便断言此关薄弱,此刻只剩伏地发抖的份。
鞭梢撕裂空气的声音格外清脆。
代善脸色仍带着病后的青白,咳嗽两声:“大汗,出路要紧。”
济尔哈朗策马从队列后方赶来,扫视城头隐约晃动的旌旗:“不能耽搁,换地方。”
多尔衮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沉默的关隘:“去密云休整。
明日转向三屯营。”
远处山脊上,宰塞接过斥候递来的皮筒。
展开纸条扫过,他朝巩永固点了点头。
两人当即下令让开道路——凭眼下这点兵力,硬碰无异于送死。
但多铎没打算放过他们。
镶白旗与部分正白旗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本阵,直扑明军侧翼。
惊呼声中,明军急速后撤。
直到奔出数里地,巩永固才喘着气回头:“他们不攻城,反倒追着我们跑?”
宰塞抹了把额角的冷汗。
刚才若被咬住,这支队伍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日头了。
新派出的探马带回了更蹊跷的消息:建奴并未攻打古北口,而是径直往密云方向去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脸上看见困惑。
难道京城又要被围?
不敢再猜。
信使连夜驰往京师方向报讯,同时所有能调动的斥候全数撒了出去,像蛛网般悄无声息地缀上那支移动的军队。
第二日太阳升起时,远处的兵马终于有了动静。
他们没朝关口去,反而调转方向,沿着来时的路折了回去。
两个影子远远跟着,不敢靠得太近,只看见烟尘在官道上拖成长长的尾巴。
等那支队伍再次扎进三屯营的土墙后,跟踪的人对视一眼,谁也猜不透这番来回究竟图什么。
京城里的那位此刻正俯身在一张铺开的地图上,用朱砂一笔一笔描出敌军的轨迹。
线条弯弯绕绕,像没头苍蝇在纸面上乱撞,看不出半点章法。
他扔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额角——既然想不通,索性就不想了。
一道旨意发往各处:守好城池,别留缝隙。
写完这些,他便转身离开了那张巨大的舆图。
* * *
南边,金陵城里一处园子,水榭边聚着七八个人。
坐在上首的老者缓缓抚着灰白的胡须,听着周围压低的交谈声。
“侯公,京城那边传来的信儿……您觉得有几分真?”
下首有人忍不住问。
老人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:“慌什么?就算饿瘦了的骆驼,骨架也还在。”
“可怎么连京师都被围上了?”
另一人插话,“不是早有人劝皇上往南挪吗?”
“劝迁都的那位,”
旁边响起一声嗤笑,“坟头草这会儿都能藏兔子了。”
几声干笑过后,上首的老人轻轻咳嗽。
所有的目光立刻聚了过去。
“皇上不会走的。”
他说得平静,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“为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