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声音压得低,像在分享秘密,“王叔若得此地,打算……拿什么换?”
“金”
字坠地的刹那,朱常洵听见自己胸腔里撞起了急鼓。
朱常洵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他知道那座矿藏不可能轻易到手,只得从齿缝里挤出话来:“臣……愿献三成予陛下。”
御座上的年轻人并未看他,侧首对身旁的老内侍问道:“周王何时抵京?”
王承恩嘴唇微动,却被福王陡然拔高的声音截断:“四成!不——五成!”
“王叔可知,”
天子语调平缓得像在谈论窗外的云,“那山里埋着的,怕是能填满半座太仓。”
“六成!”
朱常洵的袍袖在轻微颤抖,“臣愿献六成!”
“善。”
朱由检终于转过脸,“取图来。”
老内侍躬身退下时,福王用袖口按了按鬓边。
这位年轻 ** 对黄金的饥渴,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。
屏风舆图被推至殿中。
天子步下玉阶,指尖在某处山脉轮廓上叩了叩:“便将此地赐予王叔。”
“此处……真有金脉?”
朱常洵眯眼细看。
“约莫三千三百石。”
年轻的嗓音里透出些微不耐,“王叔若是不愿……”
“要!臣就要此地!”
那根手指继续在绢帛上蜿蜒,最终停在标注“熊本”
的墨迹旁。”九州岛以此地为界,南归王叔,北属周王。”
朱常洵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被温水浸过的干菊。”臣,叩谢天恩。”
“去吧。”
天子已背过身去,“若让其他藩王抢了先……”
“臣已传信封地,不日即可启程。
只是不知该从何处扬帆?”
“天津卫。
李重镇会在那里引船。”
待那肥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,老内侍才低声开口:“皇爷将金矿给了福王,其他宗亲那里……”
朱由检望着殿外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石阶,淡淡道:“所以朕把周王也放在那座岛上。”
王承恩垂首不语。
年轻的 ** 当真如此慷慨?会将整座金山拱手送入?
荒唐。
两座王府挤在同一片狭长岛屿上,凭什么你能掘金,我只能旁观?起初或许尚能维持体面,但三年五载之后呢?那些被海风侵蚀的界碑,终究会被血浸透。
待到那时,朝廷自然该出面主持公道。
** 的算计在日影中缓缓铺开时,千里外的多尔衮正对着行军图皱眉。
八旗铁骑原本该像利刃剖开绢帛般疾进,如今身后却拖着数万倭俘——这些蹒跚的脚步像沉重的锁链,将整支大军拖入泥沼。
明军的轻骑总在黎明时分出现,箭矢射倒队尾的士卒便撤,如同饿狼撕下一块肉就退回黑暗。
多铎第三次掀帐请战时,盔缨上的红穗都在剧烈摇晃:“让儿臣去碾碎那些苍蝇!”
多尔衮没有抬头,炭笔在图上画出曲折的逃遁路线。
他知道有些仗不能打——就像知道有些金子,终究会变成烧穿手心的火炭。
多尔衮的指尖在舆图上划过,最终停在某个墨迹勾勒的关隘名称上。
他沉默片刻,才抬起眼看向帐中诸人:“都议一议。”
岳托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。
他向前半步,靴底蹭过地面铺着的兽皮,声音压得低而沉:“大汗,孙承宗的兵马已卡死宣府一线,曹变蛟部亦进驻喜峰口。
我们若再拖着这些俘获与辎重,只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帐内每个人都听见了后半句。
多铎猛地站起身,腰间佩刀撞上矮几,发出沉闷的响。
他盯着站在角落那个汉人装束的身影,喉间滚出一声冷笑:“范先生倒是轻巧,一句‘放弃’便能将将士们血战所得尽数抹去?”
范文程没有躲开那道目光。
他垂下眼,视线落在自己沾了尘土的衣摆上,声音却平稳:“贝勒爷,奴才所言非为舍弃,实为保全。
如今之势,快一分便多一分生机。”
他伸手,枯瘦的指节点向舆图某处,“密云在此,古北口在此。
轻装疾行,沿长城外侧东返,或可避开明军主力围堵。”
“古北口。”
多尔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舆图边缘已经起毛的纸页,仿佛能透过那些墨线触到砖石的冰冷与厚重。
帐中只余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细碎噼啪声,混杂着帐外隐约传来的、牲畜不安的喷鼻与蹄子刨地的动静。
良久,他挥了挥手:“今日先到此。
各自回营,让儿郎们好生歇息一夜。”
众人躬身退出。
多铎在掀开帐帘前又回头瞪了范文程一眼,帘子落下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夜风,吹得盆中火光猛地一暗。
待帐中只剩二人,多尔衮才转向范文程,脸上白日里的决断神色淡去,露出底下深重的疲惫与犹疑:“范先生,当真……别无他法?”
范文程深深吸了口气,空气中残留的羊膻味与炭火气涌入鼻腔。
他缓缓摇头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艰难挤出:“大汗,明军不是草木。
他们此刻未动,是在调兵,在合围。
若等他们的网彻底收紧,我们带着这些累赘,便如负石涉水,纵是猛虎也难展爪牙。”
他停顿一下,声音更轻,“财物可分与将士,以固军心。
俘虏……只能留在此地。”
多尔衮闭上眼。
他仿佛能看见那些堆积如山的箱笼、绫罗、金银器皿,还有那些面色灰败、眼神空洞的男女老幼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眸中最后一丝动摇被硬生生掐灭:“传令:所有缴获财货,按功分赏各旗。
只留五日干粮,其余辎重尽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