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此战主力仍是福建水师与五军营,自海路进发。”
“云贵兵马是否调往?”
温体仁追问。
“西南民乱又起火星。”
朱由检摇头时,冠冕上的珠串轻轻碰撞,“让他们先扑灭近处的火。
待朝廷腾出手来,再一举清扫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这场朝议结束得比预想中顺利。
根本缘由在于,东南那些世家早已被绑上了同一条船——经过数轮折腾与许诺,他们对安南土地的渴望已如旱季望雨。
此刻谁若反对出征,便成了断人财路的死敌。
毕竟在大明境内,他们的根基已伤,若不向外伸手,衰落就在眼前。
散朝后,皇帝换了常服,领着众臣出城。
车马碾过官道时扬起细黄的尘土,落在路旁将枯未枯的草叶上。
同行的还有皇家科学院几个年轻面孔,青衫在秋风里翻飞。
皇庄的田地展现在眼前时,许多人都怔了怔。
成片的藤蔓匍匐在地,叶片边缘已开始泛黄。
朱由检对身旁那个面白无须的侍从点了点头。
“开始吧。”
那侍从躬身应下,竟亲自挽起袖子踏进田垄。
铁锹切入土层的闷响一声接一声,随即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从褐土里显露出来——拳头大小,沾着湿泥,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黄的光泽。
田埂上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几个大臣不自觉地向前挪步,官靴踩倒了田边的野菊。
终于有人按捺不住,撩起袍角蹲下身,伸手去扒拉那些刚从土里诞生的块茎。
他们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不知是因为凉意沁人的泥土,还是别的什么。
年轻学子们挤在一处,有人掏出炭笔在小册子上飞快记录。
风吹过田野,带来泥土腥气与隐约的腐叶味道。
远处农舍的炊烟正在升起,笔直的一缕,切开秋日澄澈的天空。
苏元民弯腰的瞬间,徐光启已经将官袍甩在田埂上。
泥土沾上郭允厚的指尖时,这位户部尚书正盯着刚破土而出的块茎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每挖出一颗,他的眼尾纹路便深一分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地头的官员们起初只是站着看。
后来有人摘了官帽,有人卷起袖口。
当最后一株藤蔓被拔起,田边只剩下抽气的声音——土褐色的果实堆成了小山,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“秤!”
郭允厚直起身,手抵着后腰喊道。
他的声音劈开了凝滞的空气。
几名穿短打的汉子抬着木秤跑来,军士们用麻袋装填时,所有人的脖颈都伸长了。
只有朱由检站在稍远的地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织纹。
风吹过田垄,带来新翻泥土的腥气。
数字报出来的刹那,郭允厚的声音变了调:“五十石!整整五十石!”
人群炸开的嗡嗡声里,朱由检抬脚往那边走。
他听见身后有人喃喃:“北地的麦子……一亩才一石半啊。”
徐光启的声音 ** 来:“这滋味不知怎样?”
“能填肚子就行!”
另一道嗓音抢着回答,“这时候还挑什么?”
这说法引来一片应和。
有人点头,有人搓着手掌。
陕西的日头更烈些。
孙传庭看着农人把土豆倒进竹筐,垒起的土丘在官道旁投下歪斜的影子。
都任站在他身侧,这个平素严肃的布政使此刻抬手抹了把脸,袖口湿了一小片。
“加上地里的番薯,”
孙传庭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今年冬天,灶膛里该有热气了。”
脚步声从身后靠近。
陈经纶端着砂锅走来,陶罐边沿冒着白汽。”两位大人尝尝这个。”
他示意随从摆开矮桌,碗筷磕碰出清脆的响动。
孙传庭接过粗瓷碗时问:“其他人呢?”
“都备着呢。”
陈经纶舀起炖得酥烂的块茎,肉香混着陌生的清甜味飘散,“从北边换了十几头牛,这几天全宰了,让大伙儿都沾点荤腥。”
都任皱眉:“这般吃法,太破费了。”
“宰的是草原上的牲口,”
陈经纶笑着摇头,“耕牛一头都没动。”
提到这事,孙传庭和都任对视一眼,脸色同时沉了下去。
远处传来农妇吆喝孩子的声音,炊烟正从村落的方向袅袅升起。
食盒掀开时,几种不同的香气混着热气散了出来。
陈经纶将几个陶盘摆在临时搭起的木案上。
盘里的东西瞧着都陌生,有的切成细丝炒得油亮,有的压成泥状淋了酱汁,还有的煎成圆饼、烤得外皮焦脆。
最边上那盘只是简单用水煮过,表皮裂开了几道口子。
孙传庭的目光在这些吃食上停了片刻,转头朝田垄方向喊了一声。
两个正在弯腰忙碌的农人直起身,在陶罐里涮了涮手,朝这边走来。
都任已经将盛满的碗递到他们手里。
碗里浓汤滚烫,炖得酥烂的肉块间裹着切成方块的陌生作物。
老李先咬了一口那方块。
他咀嚼的动作忽然变慢了,眼睛盯着碗里剩下的部分,喉结上下动了动。”这……这就是土里长的?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旁边老王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东西,闷声道:“肉汤煨透了,啥都能香。”
孙传庭没接话。
他正掰开一个烤得焦黄的东西,热气腾起来扑在脸上。
咬下去时,外皮脆响,里头却绵软得几乎化开,一丝淡淡的甜味混着焦香漫进口中。
他掰了几块分给周围几人。
老王接过那块烤物,没立刻吃。
他转头望向身后那片田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