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秧在风里微微摇晃,泥土被翻垦过的气息还浮在空气里。
他看着看着,眼眶忽然红了,粗糙的手背抹过眼角。
陈经纶别开了视线。
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汉子时的模样——背脊佝偻得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弯了,脸上皱纹深得能藏住沙土,可问起年纪,竟还不到四十。
后来零碎听说,这人的妻子没能熬过去年冬天,饿死在官府开仓前的那段日子。
留下个半大孩子,父子俩靠着每日一勺稀粥吊着命,直到被雇来照管这片试验田,才算吃上整碗的干饭。
“若是只能配着肉吃,寻常人家怕是消受不起。”
孙传庭忽然开口,手里还捏着半块烤土豆。
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盘碟上,“这东西……可还有别的做法?”
陈经纶示意佐官又从马车里取出一只木匣。
打开后,里头是几册手抄的簿子。
他抽出其中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。”离京前,陛下提过几句。
这些日子试了几样,有的成,有的不成。”
他指着那些盘子,“炒、煮、烤、煎,都能入馔。
若是年景不好,光用水煮熟也能充饥。”
都任夹起一筷炒得金黄的细丝,送进口中嚼了嚼,眉头舒展开。”这东西……饱腹吗?”
“亩产约莫能抵得上谷子三四倍。”
陈经纶的声音不高,但田埂边忽然静了下来。
风掠过秧叶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。
两个农人几乎同时抬起头。
老李手里的碗微微发颤,汤汁晃出来几滴,落在手背上。
他没去擦,只死死盯着说话的人,像是要确认刚才那句是不是听错了。
老王忽然蹲了下去,脸埋进粗糙的掌心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他蹲着的那片泥土,被滴落的水渍洇深了颜色。
孙传庭放下筷子,望向远处起伏的田垄。
暮色正从地平线那头漫过来,给绿秧镀上一层暗金的边。
他想起奏报里那些数字,那些饿殍的数目,那些逃荒的流民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,看向木案上那些其貌不扬的吃食。
“得让科学院的人来看看。”
他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决断,“草原送来的那些牛……总得想出个能犁地的法子。”
都任点点头,又舀起一勺土豆泥。
那绵密的口感在舌面上化开时,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某场赈灾时见过的景象——荒芜的田野,枯瘦的孩童,还有泥土路上那些再也走不动的影子。
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陈经纶重新盖上了食盒的盖子。
木扣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田埂边,两个农人已经抹干脸站起身,端着碗继续吃了起来。
他们吃得很仔细,每一口都嚼得很慢,像是要把这滋味牢牢刻进记忆里。
夕阳又沉下去一些,将人影拉得细长。
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鸣,短促而清脆,划破傍晚的寂静。
老王抬手抹了把脸,湿漉漉的痕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粗布,他没接,只是用袖子胡乱蹭了几下。
“日子总得过下去,”
说话的人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嘈杂的劝慰声静了片刻,“您家那小子,往后能进学堂。”
都任将手里的茶碗搁在桌案上,木头发出一声闷响。”等这茬庄稼收完,各府县都要开办学堂。
你家的孩子,也能去念书识字。”
老王终于不再抽噎,只是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起伏。
几个人重新拿起筷子,碗沿碰撞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起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像鼓点敲在人心上。
一骑快马卷着尘土冲进晒谷场。
马背上的兵卒翻身落地,膝盖砸起一小团灰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,双手呈上。
孙传庭接过来,指尖触到油布的瞬间微微一顿。
他展开那卷纸,目光从上到下扫过,然后一言不发地递给身旁的都任。
“曹将军回营了么?”
孙传庭问,眼睛仍盯着都任读信的脸。
“回了,”
兵卒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“正在整备兵马。”
都任看完最后一行字,那张纸在他手里被攥得窸窣作响。
他猛地将纸拍在桌上,碗里的汤水溅出几滴。”乔应甲究竟在做什么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绷紧的弓弦,“我们这儿粮仓堆满,他那儿却让火把烧起来了!”
孙传庭闭了闭眼。”是我的错。
当初派他去安塞赈灾,本想着能在北边也种上这些耐旱的作物。
没料到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”
都任打断他,深吸一口气,“孙大人速去处置。
这里交给我。”
孙传庭抱了抱拳,转身走向场边。
车夫已经解下一匹拉车的马,正抓着缰绳等在那里。
他踩镫上马,马匹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随即朝着营地方向奔去。
都任站在原地,望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土路拐弯处扬起的尘埃里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陈经纶轻声唤他,才慢慢走回桌边。
“你们吃吧。”
都任坐下,却没有动筷子。
陈经纶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。”大人,可是北边……”
都任没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碗里已经凉透的菜汤,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”北边几个县乱了,”
他终于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好几万人……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抬手按住额头。
“孙大人定能稳住局面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