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经纶忙道,“只要粮食能跟上,百姓总归是求条活路。”
旁边一直沉默的老王忽然插话:“对,对,有粮就不怕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刺破了都任周围的滞重空气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重新聚焦。”汝学,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力道,“立刻调拨粮车,往孙大人那边送。
我们这儿留够吃的就行,余下的全部运过去。”
他站起身,衣摆带倒了凳子。
远处传来集结的号角声,一声接着一声,穿过午后闷热的空气。
***
曹文诏摘下头盔,额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。
他刚把缰绳扔给亲兵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有人问。
孙传庭的指尖在袖中反复收紧,面上却仍维持着平稳仪态,向曹文诏拱手时腕骨绷得发白。
曹文诏摆手截住话头,甲胄随动作发出细碎摩擦声:“虚礼免了。
眼下该琢磨怎么按住这场火。”
空气里飘着马匹喷出的湿热水汽。
孙传庭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低而急:“延安府如今究竟什么光景?”
“末将也是马蹄刚停。”
曹文诏从怀中抽出一卷染着尘渍的文书,“锦衣卫递来的线报在此。
详情怕要等地方官府的牒文。”
“本官至今未收到延安只字片语。”
孙传庭忽然抬眸,“乔应甲不是坐镇那里么?为何杳无音讯?”
听见这个名字,孙传庭猛地攥拳,指节泛出青白色:“本官疑心,这把火正是他亲手点的!”
他转身时披风扫起地上浮尘:“曹总兵,你我即刻动身往安塞县。
迟一刻,便多千百条性命。”
曹文诏朝副将扬颌:“点两万人马随行。
余部守死西安城门。”
待副将身影没入辕门,孙传庭嗓音里透出涩意:“才卸征衣,又累你……”
“平乱安民是武人本分。”
曹文诏打断他,目光投向远处渐暗的天际线。
几句关于关外战事的交谈被马蹄声切碎。
副将复命时,西边已烧起赤霞。
两万铁骑卷出城门那刻,延安府地界早已处处腾起黑烟。
本该坐镇府衙的陕西巡抚乔应甲,此刻正被亲兵簇拥着疾驰在官道上。
延安知府刘膺频频回首,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:“乔大人,咱们这般直闯西安……孙传庭那边……”
“慌什么?”
乔应甲从鼻子里哼出声,“本官才是朝廷钦命的巡抚。
他姓孙的连道像样敕令都没有,能咬碎我不成?”
刘膺缩颈噤声,只余马蹄叩击土路的闷响在暮色里回荡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 ** 那位天子曾将一柄无印的剑悬在孙传庭掌中——临机专断四字,有时比任何官印都要沉。
马蹄在第七个日落时分踏进延安地界。
城墙的豁口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, ** 的夯土在夕照下泛出血褐色。
孙传庭与曹文诏对视一眼,某种冰冷的预感同时坠入胃底。
城破了。
几个蜷在断垣后的老者抖着嗓子拼凑出始末时,晚风正卷来焦糊的谷粒气味。
朱由检那道免除山陕赋税的旨意早已传遍朝野,可到了延安府地界,一切却变了模样。
奉命赈灾并推广新粮的巡抚乔应甲,将朝廷文书与孙传庭的指令都抛在了脑后。
地方上的豪绅地主们早已将他团团围住,层层腐蚀,赋税非但未减,反而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。
至于那些据说能救命的土豆和番薯,只在农官陈经纶巡查时象征性地种了十几亩地,此后便再无下文。
终于,就在数日前,安塞县的百姓再也无法忍受。
压抑许久的怒火化作反抗的旗帜,在黄土坡上骤然扬起。
领头的是个本地汉子,名叫高迎祥。
当几名从陕北逃出的乡老断断续续说完这些,孙传庭按住桌角的手背绷出青白的骨节。
他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位:“为何不去西安告状?”
老人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更深了,声音干涩:“有人试过……还没出延安就被衙役抓了回来,砍下的脑袋挂在城门口,风吹日晒。
从那以后,再没人敢提‘告状’两个字。”
孙传庭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灼热:“高迎祥现在何处,你们可有消息?”
老人慌忙摇头:“这……这小老儿哪能知道。”
他迟疑了一下,又压低声音补充:“倒是听说府谷那边也不太平,或许……是往那边去了罢。”
听见“义军”
二字从老人口中吐出,孙传庭目光微凝,却未多言。
他转向身侧的曹文诏:“曹总兵,立刻派人星夜赶回西安,请都任大人即刻调派得力人手北上,收拾延安府的残局。
另遣快马禀报孙承宗大人。”
曹文诏面露犹豫:“此事牵连甚广,是否应当……”
孙传庭闭目沉吟,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断:“用六百里加急,直呈陛下。”
在延安歇了一夜,天未亮队伍便再次开拔,朝着府谷方向追去。
消息传到 ** 时,朱由检正对着各地奏报中关于土豆丰收的段落展颜。
可下一封密报上的字句,让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冻结。
他没有召见任何阁臣商议,直接下令锦衣卫抽调精锐秘密入陕,捉拿乔应甲及延安府所有涉事官吏。
同时敕令三边总督郑崇俭全力配合孙传庭,务必以最快速度扑灭陕西民变。
此时的乔应甲,对自己已登上天子必杀名单一事浑然不觉。
他竟大摇大摆地进了西安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