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都任接到通报时,怔在原地许久未动。
随后,他对着堂下官员厉声喝道:“带他来见我!”
被押到布政使司衙门时,乔应甲仍端着巡抚的威仪,身旁跟着的刘膺等人也面色倨傲。”都大人,这是何意?延安民变与本官何干?”
都任盯着他,怒极反笑:“与你无关?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去了哪里?命你推广的薯种何在?陛下明诏免除的赋税,为何仍在征收?这些,都与你无关么?”
都任每说一句,乔应甲的面色便沉一分。
到最后那张脸已没了血色,他却仍梗着脖子道:“都大人,这些事轮不到你来审我——本官是京里派下来的!”
“好!”
都任冷笑,“那乔巡抚便暂居我这衙门,静候朝廷发落罢。”
“等便等!”
到了这步田地,乔应甲依旧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错。
朝廷拨下的赈粮,他一粒也未私吞。
至于那土豆番薯,张口就是亩产五十石——这话谁信?若真逼着百姓种了,到头来收不上粮,这罪责谁担得起?
赋税更是无从谈起,官府从未向农户加征分毫。
不过是些地主抬了地租,与他何干?
自然,那些人悄悄送进他府里的金银,也和这些全无关联。
都任瞧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胸口一阵发闷,几乎要喘不上气。
他转向一旁的佐官,声音里压着火:“带各位大人去牢里歇着!等京中的旨意!”
***
京城。
朱由检这些日子正忙着处置李重镇押回的那批倭人。
顺天府尹刘泽深几乎被这群人拖垮了——说是俘虏,里头大多却是平民。
若按神宗朝旧例送刑部秋后问斩?
水师千里迢迢把人捞回来,难道就为了凑数开刀?
可一直养着也不是办法。
城外划出的那片安置地日日耗费粮米,还要派兵看守,顺天府的库银像水一样往外流。
直到这日,朱由检才忽然想起这桩搁置的事。
问了王承恩,才知刘泽深的折子早在宫里积了灰,内阁与司礼监谁都不敢拿主意。
沉吟片刻,皇帝让人唤来了苏元民。
“奴婢叩见皇爷。”
“皇庄的土豆收得如何了?”
“回皇爷,再几日便能全数入仓。
如今北直隶的百姓都传遍了土豆的产量,每日围在田边瞧热闹的人就没断过,好些地方官也悄悄来打听……”
苏元民说着,眼角便浮起了笑纹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便把栽种的法子、储存的门道、吃用的讲究,统统教给他们。
种粮可以白给,让你手下的人分头下到各县,亲手去教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
殿内熏香袅袅,朱由检将手中关于皇庄的折子搁到一旁,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那些倭人,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躬身立在下首的苏元民立刻屏住了呼吸,“男子全部拨给你。
科学院下属各坊需用的矿石一日多过一日,正缺人手。
让他们去矿上,管饱饭食即可。”
苏元民垂着的眼里倏地掠过一丝亮光。
自废止徭役的旨意颁下,矿上雇工都得实发银钱,矿石价钱便一路看涨。
若用这些不需工钱的劳力……他仿佛已听见铜钱滚落的声响。
“还有,”
御座上的声音顿了顿,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,“所有倭奴男子,须行宫刑。
你可听清了?”
苏元民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,旋即更深地弯下腰去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今日唤你来,另有一事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移向窗外,那里隐约可见远处正在搭建的连绵屋架,“织造坊的进度如何?”
“回皇爷,再有三五日便可开工。”
“羊毛呢?关外送来的可够用?”
“城外仓廪早已堆满,如今连廊下都塞了不少。
运毛的驼队还在源源而来,奴婢正盘算是否要再起几座新仓。”
“这些琐事你斟酌着办便是。”
朱由检收回视线,“织坊管事的人选须得谨慎,万不能出纰漏。”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“女工招募得可还顺利?”
提到这个,苏元民面上现出难色。
他斟酌着词句:“皇爷明鉴……坊里要的是妇人女子,可我朝百姓家中的女眷,大多……”
话未说尽,意思却已分明。
数百年的规矩像无形的罗网,将女子束于家门之内,莫说到工坊劳作,便是寻常出门也多有顾忌。
朱由检揉了揉眉心,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另一份奏疏,忽然停住。
“既如此,”
他指尖在那奏疏封皮上点了点,“让那些倭人女子进坊做工,你以为如何?”
苏元民一怔,试探着问:“皇爷的意思是……比照那些男子处置?”
“不可。”
朱由检断然道,“这些女子,是朕预备许给有功将士为妻室的。
日后便是我大明子民,不得苛待。”
“奴婢……遵旨。”
苏元民压下心头讶异,赶忙应承。
“如今西苑各坊工匠,月钱几何?”
“回皇爷,依等差而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