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侍立在侧的宦官肩头一颤,“往后科学院呈报的文书,朕要第一个见到。”
“奴婢谨记。”
皇帝的视线转向户部尚书。
窗外蝉鸣聒噪,透过雕花窗棂的热气蒸得人额角发汗。”郭卿,这般时节,羊毛织物还有人问津么?”
郭允厚向前半步,袍袖垂落:“启奏陛下,水力纺机需借暖季河流丰沛之时运转。
眼下所出毛线,已被各家商号尽数收储,只待秋凉。”
话音未落,左侧传来一声冷哼。
韩爌的官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深青:“郭尚书还未说明,那些机杼究竟从何而来?”
“与韩公何干?”
郭允厚侧过半张脸,语气里压着不耐。
韩爌的指节骤然收紧,呼吸声陡然粗重。
自那日朝堂争执后,这两人便似针尖麦芒,但凡寻得缝隙便要彼此倾轧。
御座上的君主最厌这般情形——政见相左尚可商榷,若只为攻讦而攻讦,便失了臣子的本分。
“够了。”
朱由检抬手截断即将升腾的硝烟,“朕信郭卿。
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韩爌喉结滚动,终是将话咽了回去。
郭允厚躬身长揖,衣料摩擦出细碎的窸窣:“臣,谢陛下。”
朱由检起身,玉带上的金扣碰出轻响。
正要移步,却又被唤住。
“陛下,臣尚有一事。”
郭允厚的声音追了上来。
脚步顿住。
皇帝缓缓坐回那张沉重的龙椅,椅背上的蟠龙浮雕硌着掌心:“讲。”
“昨日顺安侯来访,问及可否在关外试种薯蓣。
臣未敢擅答,特请圣裁。”
殿外忽然刮过一阵热风,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。
朱由检望向窗外那片被暑气蒸得晃眼的天空。
薯蓣——这种块茎作物若真能在牧草间扎根,或许会改变某些深植千年的规则。
中原王朝的铁骑曾无数次踏破荒原,却总在秋深时退回长城之内。
为什么?因为那片土地长不出稻麦,养不活农人,更喂不饱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胃口。
他想起月前廷议安南兵事时,那些突然变得慷慨激昂的面孔。
反对或赞同,从来与道义无关,只与利益相连。
而土地,能长出粮食的土地,才是撬动所有野心的那根杠杆。
倘若草原也能翻起金黄色的薯蓣藤蔓呢?朱由检仿佛看见无数扛着锄头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出关隘,在曾经只生长牧草的地方垒起田垄。
当炊烟代替了毡帐的膻味,当方言覆盖了胡笳的呜咽——
那么这片苍穹下的苍茫之地,或许就再也撕不开了。
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郭允厚脸上。
“郭卿有何见解?”
话音未落,对方已躬身回应:
“陛下,臣以为草原不宜广种土豆。”
这答复来得太快,显然早有思量。
朱由检指尖轻叩案几:“且细说。”
“草原之民本不善耕,牧才是其长。”
郭允厚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响起,“粮食当握于大明之手。
让他们专司牛羊马匹与羊毛,再以茶盐布帛相易。
牧民既得生计,何须南下劫掠?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朱由检忽然想起羊毛作坊里那些转动的机杼——若将草原变成绵羊的牧场,那些马背上的部落便再难挣脱缰绳。
昔年英伦三岛为羊毛圈地流血,而大明的胃口又何止百倍?
他抬眼扫过阶下众臣:“准。”
“纺织机需加紧造。
自明日起,民间商队可往草原收毛购畜。”
他顿了顿,“往后那里便是大明的毛料场、肉铺与牛马市。”
“臣等领旨。”
众人退去后,朱由检转向后宫方向。
承乾宫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青灰。
田秀英迎出来时,鬓边步摇未乱,眼中却掠过一丝讶色:“今日朝务竟这般早毕?”
朱由检轻咳一声:“顺路来看看。”
“陛下是来问羊毛作坊吧?”
女子抿唇一笑,将他引至殿内紫檀椅前,亲手斟上温茶,“既交予臣妾打理,总需有人在外照应。
家父平日得闲,便常去作坊走动。”
茶烟袅袅升起。
朱由检忽然明白郭允厚那些新式织机从何而来了。
“郭尚书用的纺织机,”
他放下茶盏,“是你给的?”
田秀英垂首立在案前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细密的绣纹。
她声音压得低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:“家父在那些庶务上,终究是生疏……比不得郭尚书那般熟稔。
故而臣妾这边,怕是出了些纰漏。
若有不当之处,但凭陛下责罚。”
皇帝正端起茶盏,闻言只是吹了吹浮沫,啜饮一口,才抬眼道:“罢了,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,何来治罪一说?”
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,瓷器与木面相触,发出极轻的磕碰声。”让良妃去打理马场,让你经手羊毛坊,原也是想着给你们寻些正经事做,免得终日无聊。
若需人手,可让苏元民挑几个得用的过来支应。”
话未点透,意思却已分明。
田秀英立刻听懂了那层未曾出口的顾忌——是不愿让外戚的手伸得太长。
她忙应道:“臣妾明白了。
稍后便请苏公公过来一趟。”
“嗯。”
皇帝颔首,“织机可以拨给他一些,许他自己另设一处作坊,专司羊毛织造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