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田秀英应下,稍顿了顿,语气转而轻缓了些,“陛下今日……可要留在这儿用晚膳?”
“许久未尝你亲手调的羹汤了。”
皇帝向后靠了靠,神色松弛下来,“今日便在此处好好吃一顿罢。”
“那请陛下稍坐,臣妾这便去准备。”
她敛衽一礼,转身退了出去,裙裾拂过门槛,悄无声息。
***
海浪拍打着木制的栈桥,咸腥的风一阵阵卷过来。
卢象升按着腰间的剑柄,立在码头边缘,身后跟着郑芝龙与刘兴祚。
三人的目光都投向海天相接处那一片逐渐清晰的帆影。
“卢大人,”
郑芝龙眯起眼,海风将他鬓边的发丝吹得凌乱,“这些王爷们为何全数聚到此地?按说不是该径直前往各自的封邑么?”
刘兴祚在一旁接话,声音压得低,几乎散在风里:“怕是来问罪的罢。
咱们先前将那几处地方清扫得太过干净,寸草不留,王爷们见了空荡荡的府库,心里岂能痛快?”
卢象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嘴角扯出个冷硬的弧度:“一群蛀食社稷的米虫罢了。
我等奉的是天子明诏,他们若有不满,自可去御前陈情。”
话里透出的鄙夷毫不掩饰。
船队终于抵岸。
先下船的是黑压压的王府亲卫,甲胄与兵器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随后是成套的亲王仪仗,旗帜、伞盖、节钺,在海风里猎猎作响。
诸王这才自各自的座舰上现身,踩着铺了红毡的跳板,踏上码头。
卢象升三人疾步上前,依着旗帜上的徽记,最先寻到福王朱常洵的舆驾前,躬身行礼:“臣等,拜见福王殿下。”
朱常洵倒是没摆出亲王的威仪,脸上堆着笑,肥厚的面颊随着动作轻轻抖动:“三位将军不必多礼,快请起。”
这边话音未落,周王并其他几位藩王也已撇下自家仪从,聚拢过来。
卢象升等人只得再次躬身:“臣等拜见诸位殿下,殿下千岁。”
“好了,免礼罢。”
周王朱肃溱抬了抬手,语气还算平和,“有什么话,不妨进城再叙,如何?”
其余几位王爷也纷纷附和。
见状,卢象升只得侧身引路,请这一行人往江户城方向行去。
队伍浩浩荡荡移动起来。
途中,郑王朱载璽遣了内侍过来,将郑芝龙请到了自己那辆华盖玉辂之上。
车厢内熏着淡淡的檀香,隔绝了外间的海风与尘土气。
郑王倚着软垫,看向坐在下首的郑芝龙,缓缓开口:“镇海伯,你与我说说,眼下这东瀛……究竟是个什么光景?”
朱载璽踏入室内时,郑芝龙正望着窗外出神。
“陛下未曾细说。”
年轻的王爷摇了摇头,袖口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“连封地也只是划了个模糊轮廓。”
他向前走了两步,靴底压在木地板上,“若是分封的事落到你们手里……望你多费心。”
郑芝龙怔住了。
让他来划定疆界?不,更可能是那位卢大人主理,自己至多附议罢了。
但往后海上的往来……他抬起眼,声音放得缓了些:“若真如此,定会为殿下寻一处好水土。”
朱载璽嘴角扬了起来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,光线流过玉面,“宣宗年间赐下的旧物,今日转赠于你。”
郑芝龙立刻后退半步:“此物太重,臣不敢受。”
“嫌它轻了?”
朱载璽的眉头忽然蹙起,语气里压着不悦。
“岂敢。”
郑芝龙伸手接过,玉的凉意渗进掌心。
笑容重新回到王爷脸上。
他拍了拍对方的肩,没再说话。
***
城门在暮色里显出深灰的轮廓。
保科正之勒住马,视线里掠过一列列华盖与旌旗。
他催马上前,却被横出的刀鞘拦住去路。
刘兴祚从队伍侧面快步走来,压低嗓音:“退后。
王驾在前,冲撞者斩。”
“为何会有亲王至此?”
保科正之攥住他的手臂。
“入城再谈。”
刘兴祚抽回胳膊,转身引着队伍穿过门洞。
马蹄声在石道上连成一片闷响。
二条城门前灯火通明。
德川家光垂首立在阶下,两侧人影如林。
“外臣恭迎上国殿下。”
站在最前的福王抬了抬手。
侧后方的周王别过脸,望向檐角悬挂的铜铃。
卢象升在廊下找到刘兴祚:“诸位殿下需在此暂住,劳烦安排。”
“即刻去办。”
夜色渐浓时,宴席在殿中铺开。
烛火映着满桌器皿,每一道菜肴却皆由随行的厨役亲手端上。
德川家光举杯欲敬,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食盒,最终缓缓放下了酒盏。
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,连二条城的飞檐斗拱都沉在阴影里。
刘兴祚的人手无声地接管了各处门户,王爷们歇息的院落外,只有甲叶偶尔摩擦的轻响。
殿内烛火摇曳,映着那些舞姬苍白如纸的脸,动作僵硬得仿佛提线木偶。
朱常洵收回目光,转向身侧的卢象升,喉间滚出一句低语:“卢大人,这便是倭国的乐舞?”
卢象升没有接话。
他端起温凉的茶盏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瓷壁,反问道:“殿下,京里……可有消息过来?”
朱常洵怔了怔,摇头。
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保科正之就在这时端着酒盏走近,木屐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