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军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,草草见过父母,囫囵吞了几口早饭。
已梳起妇人发髻的翠儿默默替他收拾行囊,眼眶渐渐泛了红。
“等我几年。”
胡军握住她微凉的手,“过些时候,我就向营里请退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翠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他将她揽进怀里,气息拂过她耳畔:“等我回来,咱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翠儿没有答话,只是红着脸将包袱仔细系在他肩上,指尖在结扣处停留了很久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胡军逐一望过去,最后躬身行了一礼:“爹,娘,岳父,岳母——我走了。”
葛氏抬手拭去眼角湿痕,声音带着颤:“路上当心。”
胡 ** 向孙大强,语气沉了三分:“岳父,岳母的病耽搁不得,还是尽早动身去京城寻医为好。”
“晓得了,你——”
孙大强话才说半截,便瞧见十来个年轻人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朝这边走来。
胡老三抢先迎上去,腰微微弯下:“七爷,您老怎么亲自来了?”
胡军定睛认出是族里最年长的胡七爷,也快步上前抱拳行礼:“太爷。”
“军子如今是能扛刀上阵的人了,好,真好。”
七爷眯着眼打量他,枯瘦的手拍了拍胡军肩头。
胡军视线扫过老者身后那些紧绷着脸的年轻面孔,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。
他迟疑着开口:“太爷,您领他们来这是……?”
“都是族里肯拼命的娃。”
胡七爷咧开嘴,露出稀疏的牙,“你带上他们,一道去军营里挣个前程。”
胡军喉结动了动,没立刻应声。
“怎的?连老头子的话也不入耳了?”
七爷眉头骤然拧起。
“不敢。”
胡军忙低头,“只是战场上箭矢不长眼,我怕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
七爷陡然拔高嗓音,脖颈上青筋微突,“当年跟着戚大帅砍倭寇脑袋的时候,老头子缩过半寸吗?”
胡军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是怕将来回来,没法跟各家爹娘交代……”
“交代? ** 要收人还跟你交代!”
七爷啐了一口,胸膛起伏着,“命硬的死不了,命薄的早投胎——都是天定!”
他猛然转身,浑浊的目光刀锋般刮过那十几张脸:“现在腿软的,滚回家去。”
无人挪步。
七爷这才重新看向胡军,语气缓了些:“人交给你了,老头子回去歇着。”
说罢甩开胡老三欲搀扶的手,独自拄着拐杖蹒跚出了院门。
胡军望着那佝偻背影消失在土墙外,终于转身对家人最后点了点头,领着孙耀在内的十余名青年踏上尘土飞扬的官道。
马蹄声与脚步声混成一片,朝着北方渐行渐远。
***
养心殿内烛火通明,将巨幅舆图的绢面照得发亮。
朱由检执起朱砂笔,笔尖缓缓掠过关外广袤的草场与东海之外的岛链,留下两道刺目的红。
他后退两步,目光仍锁在那片逐渐蔓延的赤色上。
“两位爱卿,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殿宇里带着回响,“你们眼中所见何物?”
郑芝龙怔了怔,谨慎答道:“回陛下,此乃万国疆域全图。”
“是载体。”
朱由检抬手抚过冰凉的绢面,指尖染上些许未干的朱砂,“载着朕与卿等千秋功业的骨架,载着大明万民温饱生计的舟船。”
卢象升与郑芝龙对视一眼,彼此皆看见对方眼底腾起的灼热。
皇帝转过身来,袖袍带起微风。
他指向地图上尚未染红的空白处,一字一句道:“待到这万里河山尽赤之日,朕许你们——裂土封王。”
郑芝龙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他重重跪地,额头触上冰凉的金砖:“臣——叩谢天恩!”
御书房里,年轻的 ** 从窗边转过身,目光落在阶下那位身形挺拔的臣子脸上。
卢象升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沉静,仿佛刚才那句关于坐北朝南的话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。
“你觉得,那还是件很远的事?”
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卢象升立即躬身:“臣不敢妄测天时。”
“信朕。”
皇帝走回那张宽大的椅子坐下,衣袍拂过扶手,“你们定能亲眼见到那一天。”
他换了话题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:“京营的新兵,招得如何了?”
“回陛下,已有四万余人应募。”
卢象升答道,“今日营门处,想必还会多出一批人来。”
“哦?”
皇帝抬起眼。
臣子的嘴角弯了弯:“前几日,臣给那些立功受赏的士卒放了假,许他们回乡探亲。
今日正是归营之期。”
皇帝瞬间明白了。
对那些面朝黄土的农人、市井讨生活的百姓讲什么大道理,都是空的。
只有同乡的汉子揣着沉甸甸的银锭回去,只有旁人眼里那份遮掩不住的羡慕,才是最能说服人的东西。
看见别人得了好处,谁心里不会暗暗掂量:若是换了我,是不是也行?
皇帝指了指他,没说话,眼里却有了了然的光。
接着,他转向另一侧:“水师的船,备妥了么?”
郑芝龙上前一步:“启禀陛下,大小战船已齐备。
先前受损的,已在登州莱州修葺完毕。
天津卫那边,也收到了工坊送去的补给。”
“待京营整训完毕,你们便启程吧。”
两人齐声应诺,退出了殿外。
殿内安静下来,皇帝望向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内侍:“银行那边,近来怎样?”
“皇爷,吕直已在廊下候了多时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