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直几乎是踩着轻快的步子进来的,脸上掩不住的光彩,行礼时袖口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什么事让你乐成这样?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。
吕直深吸口气,压了压嘴角,才拱手道:“回皇爷,今日核完了银行这阵子的账册,奴婢……奴婢是心里欢喜。”
听到是账目,皇帝坐直了些:“数目如何?”
“库内存银已过三千万两,发出去的纸钞也抵了这个数。
放出去的借贷,有一千多万两,估摸着能收的利钱……约莫百来万两。”
听到最后这个数,皇帝眼里的光淡了些。
百万两银子,在寻常人听来是天文数字,可搁在偌大一个朝廷的用度里,也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吕直窥见皇帝神色,忙接着道:“皇爷,依奴婢浅见,入了秋之后,来借钱的人只会更多。
银号的进项,往后会一路涨上去的。”
殿外隐约传来远处校场的操练声,一阵风穿过窗棂,吹动了案上摊开的舆图一角。
朱由检将茶盏搁在案几上,瓷底与木面相触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他抬眼看向躬身立在殿中的吕直,殿外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过门槛,将吕直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墨迹。
“是因为工坊的事?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让吕直肩头微微一紧。
“陛下明鉴。”
吕直垂首,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,“这些日子,来银行问询借贷、想办工坊的人,一日多过一日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,只闻更漏滴水,嗒,嗒。
朱由检向后靠进椅背,椅背上的雕花抵着龙袍,传来细微的凹凸触感。”银行能有今日局面,你费了不少心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吕直低垂的帽檐上,“说吧,想要什么赏赐?朕不会吝惜。”
吕直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这话听着是恩典,却像一把软刀子。
他想起苏元民——那个总将继子带在身边的同僚,逢人便说那是“奉旨过继”
,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宫里的太监们私下嚼舌根时,那羡慕又泛酸的气味,几乎能弥漫整条廊道。
私下过继不是不行,可终究少了那道明晃晃的光。
更何况,陛下若开了金口,往往还有额外的恩典跟着。
苏元民那侄子,不就凭空得了个世袭的锦衣卫百户么?若自己再往前挣一挣,将来……
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,吕直吸了口气,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,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。”奴婢家中……确有几个不成器的晚辈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殿宇里有些发飘,“斗胆恳请陛下开恩,准奴婢择一人承继香火。”
朱由检挑了挑眉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对苏元民的那道旨意。
这些无根之人,对身后事的执念,有时竟比常人更重。
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像是无奈,又像是了然。
“你们这些人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“罢了,朕准了。
也照旧例,赐世袭锦衣卫百户。
你那儿子,若想走武途,便去建章营;若想读书求个出身,国子监的门也为他开着。”
吕直猛地抬头,眼眶骤然发热。
他重重叩首,前额撞击地面的闷响在殿中回荡:“奴婢……谢陛下天恩!”
他退出殿外时,脚步有些发飘。
廊下穿堂风掠过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,这才觉出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,凉飕飕地贴着脊骨。
吕直离去约莫半炷香后,另一道身影匆匆穿过宫门。
苏元民在殿外整了整衣冠,才躬身趋入,伏地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
朱由检正翻着一本奏章,眼皮未抬,“商行那边离得开人?”
“回皇爷,奴婢是来给娘娘送账册的。”
苏元民起身,仍微躬着腰,“听闻陛下又施恩泽,特来叩谢。”
“账册?”
朱由检终于从奏章上移开视线,“商行的数目理清了?”
“头几日的流水大致稳了,奴婢不敢耽搁,先呈给娘娘过目。”
苏元民答着,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,忙又抿住,“这几日,商行接下的订单,统共约有三百万两。
粗粗算来,利钱……该有一百万两上下。”
一百万两。
这个数字在苏元民舌尖滚过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才几天光景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,神色看不出波澜。”找你买机器的人,多么?”
“多。”
苏元民立刻应道,“已有十几位掌柜递了话,都想订那些铁家伙。”
“尽量应下。”
皇帝重新垂下眼去看奏章,声音平淡,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苏元民躬身,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殿门。
跨出门槛的刹那,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,晃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抬手虚挡了一下,袖口掠过鼻尖,似乎嗅到了一丝隐约的、类似铁锈与新鲜油墨混合的气味。
那是银钱流动的味道。
“奴婢告退。”
听完禀报,朱由检望向窗外。
时近仲夏,庭中槐影渐浓。
他忽然想起,该是清点国库的时候了。
“明日早朝后,”
他对侍立在侧的王承恩说道,“召内阁与六部堂官入宫。
户部的账册,让郭允厚连夜理出个概要来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马蹄踏过半日尘土,胡军勒住缰绳时,日头已偏西。
营寨辕门前当值的士卒没等他开口,先急急挥手:“快领人进去!直接找你们百户——迟了怕要生变!”
胡军一怔。
变?什么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