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贪?这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沉下去,却不知会搅起底下多少盘根错节的暗流。
大明朝立国已逾两百载,官场脉络早如老树虬根,深深扎进每一寸土壤。
御案后的人似乎察觉了他的沉默。”有难处?”
毕自严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启奏陛下,肃贪之事,非旦夕可成。
如今朝野上下,官员之间牵连甚广,牵一发恐……”
年轻的皇帝听着,眉头渐渐蹙起。
那些陈述冗长而谨慎,他并未打断,直到最后一个字音消散在殿柱之间。”你只需答朕,”
他截断了那些铺垫,“此事,你能不能办?”
短暂的死寂。
毕自严咬了咬牙关:“臣……必当竭力。”
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几不可闻。”朕不要听‘竭力’。”
天子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叩了叩,发出笃笃的轻响,“朕要看见结果。”
不等对方回应,那声音继续道:“四品以下官员,监察御史可持朕特许,先审后奏。”
毕自严猛地抬起头,嘴唇微张,却没能立即发出声音。
先审后奏?自太祖立下都察院“大事奏裁、小事立断”
的旧制,历经数朝,风宪之权早已不复当初。
如今这道口谕,无异于将锈蚀的刀锋重新淬火、 ** 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并未因那惊愕的神情而停顿。”监察御史每年轮换,派驻地由抽签而定。
考绩细则由你拟定,事后报朕知晓。
此外,”
他略作停顿,“既担风宪之责,俸禄可酌情增补。
便照三品例支给,你以为如何?”
话已至此,再无转圜余地。
毕自严离凳,再次伏身:“臣……领旨。
定不负陛下重托。”
殿内的空气似乎随着这句话松动了一丝。
一直侍立在御座阴影里的老内监此时才挪动脚步,悄无声息地凑近,用只有近处才能听清的气音低语:“皇爷,户部尚书郭允厚郭大人,正在殿外候见。”
皇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这老臣……他心中掠过一丝微澜。
前次召他入宫,本想查核户部积年账册,对方却回禀说,要将那些浩繁卷帙理清头绪,至少需十五日光景。
那时他才恍然,自己将国库账目想得如同市井商号一般简单了。
盘清家底的念头,也就暂且搁置。
此刻他来,莫非是账目……理清了?
“陛下,”
毕自严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,“若再无他事,容臣先行告退。”
“去吧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。
绯袍身影躬身退出殿门,与门外那个等候的苍老身影交错而过,彼此都未抬眼。
殿门缓缓合拢,将渐沉的暮光挡在外面,也隔绝了即将开始的另一场奏对。
养心殿内,龙涎香的青烟依旧袅袅,盘旋上升,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时间,与这座宫殿里永不停歇的思虑与权衡。
毕自严刚要告退,朱由检抬手止住了他。”既然来了,不妨一同听听。”
他转向殿门方向,“让郭允厚进来。”
郭允厚跟着内侍跨过门槛,衣摆带起细微的风声。”臣叩见陛下。”
“坐。”
年轻的皇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待对方坐定,朱由检直接切入正题:“账目理清了?”
“半年的收支已全部核算完毕。”
郭允厚从怀中取出一册簿子,纸张翻动时发出脆响。
他清了清喉咙:“自正月至今,户部共收麦二百零五万石,米一千一百三十二万石,折银约八百万两。
另收丝绵、生丝、棉花等织料,折银二十二万两。
屯田所得米麦二百一十五万石,银九万两,合计约一百三十万两。
城市管理司缴纳税银一百七十五万两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朱由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——这些数字里夹杂着太多实物。
粮食、布匹、丝麻……运输途中会损耗多少?霉变、鼠患、路途上的消耗,最后能真正入库的还剩几成?
温体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:“马政与皇庄的进项可包含在内?”
“今日只议户部。”
朱由检截住了话头。
他目光重新落向郭允厚:“支出呢?”
账簿又翻过几页。”辽东与京营军费占去六百万两。
百官俸禄七百余万两。
工部支取五十万两,礼部十三万两,刑部七万两。
其余如都察院、大理寺、国子监等衙门,合计二十三万两。”
郭允厚报完这些数字时,额角已渗出薄汗。
养心殿里弥漫着檀香与旧纸混合的气味,窗外日头正缓缓西斜,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地砖上。
几位尚书陆续被宣入殿中,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。
他们依次落座,无人交谈,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朱由检环视众人,缓缓开口:“半年已过,该看看朝廷的钱粮究竟是如何流转的了。”
他停顿片刻,视线转向手持账簿的那位,“你是管钱袋子的,就从你开始说吧。”
朱由检垂眸默算片刻,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叩两记:“如此说来,国库至今仍是虚的?”
“陛下圣鉴。”
郭允厚脊背绷得笔直,官袍袖口在殿内穿堂风里微微颤动,“然臣估量,秋后税银当有起色。”
茶盏与托底相碰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年轻天子啜饮半口温茶,目光扫过殿中诸臣:“自今岁秋收起,税制需动筋骨。”
他将茶盏搁下,瓷底与木案接触时发出沉闷的钝响,“郭卿,你将户部拟的条陈细说与众人听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郭允厚转向两侧绯袍身影,朝服前襟的云雁补子在烛火下泛着暗金光泽:“奉上谕,户部同僚历时三月拟成新章,请诸公过目。”
言罢侧身望向御座,“奏折已候在殿外,可否呈入?”
朱由检眼尾余光微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