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指向北方,有人主张南下。
最终仍是御座上的声音斩断纷纭:“南北并进。”
往北,自京城直达锦州,为的是将来可能的烽火。
往南,亦从京城始,终点定在长江北岸。
原本要直抵南京,可那道滔滔天堑横亘眼前——以眼下之力,尚无法让桥梁跨越江涛。
待众人散去,天子独独留下了朱弘林与郭允厚。
又命人唤来吕直与苏元民。
五位君臣再度围坐,将韩爌提出的难题置于灯下细察。
朱弘林最先开口:“陛下,以臣所见,如今大明各府县,十之 ** 尚无独自修筑水泥路之能。”
郭允厚紧跟着开口:“圣上,朱大人所言极是。
除却南京、苏州、杭州几处富庶之地,其余州府的官衙,恐怕连偿还钱庄本息都难以做到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沉吟片刻:“朕所虑正是如此,故未当即应允。
然若将两京十三省的道路修筑悉数交由朝廷承担,一则户部银库吃紧,二则工期必然拖延。”
侍立一旁的吕直低声补充:“主子,钱庄现今虽存银不少,可若各省府县皆来借贷,那点银子便如滴水入旱地,顷刻间就会见底。”
“苏元民。”
天子目光转向另一侧,“营造之事先前由你执掌。
倘若全面动工,工匠与技法可有阻碍?”
被点到名字的臣子躬身应答:“回主子的话,匠人与技法皆无碍。
眼下营造队里已有皇家科学院出身的学子,他们平日钻研的便是筑路架桥的学问。”
闻听此言,御座上的人微微颔首:“既然诸卿与朕皆忧心地方偿付之力,不如择一处先行试办。
尔等须倾力相助。”
话音未落,朱弘林与郭允厚已离座肃立:“臣领旨。”
另两人亦急忙应声:“奴才遵命。”
接下去的商议围绕着试办之地的遴选展开。
那处所在不能离京城太近——京畿的繁华难免会影响试办的成效;却也不能太远,万一出了纰漏,补救恐将不及。
几番斟酌后,君臣的目光最终落在地图上某个标注着“保定”
二字的区域。
“地点既定,那么由何人出任保定知府为宜?”
新的难题抛了出来。
殿内霎时陷入沉寂。
几位臣子面面相觑,御座上的天子亦轻蹙眉头。
无人可用——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合适的人选太难寻:既要通晓钱粮经济,又须谨守本分。
仅“通晓经济”
一条,便足以筛去朝中大半官员。
而那些真正才干出众的,往往又各有主张,未必肯全然依从朝廷的方略。
正当众人默然苦思之际,吕直喉结滚动,试探着低声问道:“主子……您看侯恂此人如何?”
“谁?”
御座上的声音陡然一凝,“侯恂?”
天子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。
他不明白吕直为何会提及这个名字。
那些心中唯有宗族乡党、却将社稷置于次位的东林中人,素来是他最为厌弃的。
若非南疆战事尚未传来捷报,他早将这般人物尽数遣往安南瘴疠之地了。
瞥见天子骤然沉下的面色,吕直心底暗暗叫苦。
悔意如蚁噬心——好端端的,提他作甚?这岂不是平白给主子添堵?可话已出口,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:“奴才只是想着,此人或许……”
皇爷,自打奴婢回到京城,侯恂那头的书信就没断过。
每回都是缠着问那些经营算计的门道,奴婢被扰得实在没法子,只得回了几次信。
谁知一来二去,竟发觉这人在此事上颇有几分天资。
朱由检略作停顿,转向吕直问道:“依你看,侯恂如今还守着东林那套道理么?”
吕直像是松了口气,赶忙应道:“皇爷,他如今心心念念都是经营之道,对东林那些旧论,已不大上心了。”
“你们怎么看?”
殿中几人里,唯有吕直与郭允厚同侯恂有过往来,其余连面都未曾见过。
这话看似问众人,实则是在探郭允厚的口风。
“陛下,若真如吕公公所言,倒不妨一试。
此人的资历毕竟是够的。”
朱由检思忖片刻,说道:“那就召他进京,朕要先见一见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要快。”
“奴婢领旨。”
吕直躬身应下。
大致定下人选后,朱由检又看向朱弘林:“你那边筹划的商学之所,也该尽早立起来。
一面招揽各地行商,一面为朝廷蓄养更多通晓经济之才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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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之后,侯恂的车马终于驶入京城。
回想半月前那一日,他至今仍觉恍惚。
“侯大人,京里来了旨意。”
韩赞周——这位在南直隶被千夫所指的镇守太监,亲自踏进了侯恂的南园。
听见通报,侯恂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么快就要动身了么?
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,向韩赞周问道:“韩公公,可是要往安南去了?”
韩赞周脸上浮起一抹笑,那笑意却有些微妙。
“侯大人,安南……您怕是去不成了。”
侯恂一愣,随即嘴角掠过一丝涩然。
陛下终究没有宽宥自己。
如今的侯恂,早已不是数月前那个意气风发、挥洒江山的东林领袖了。
历经江南与家中连番变故,他性子沉静了许多,看待世事的眼光也悄然转变。
听韩赞周那样说,侯恂平静道:“韩公公是来送侯某最后一程的?”
“哦?侯大人已经知晓了?”
侯恂没有答话,只微微颔首。
韩赞周笑道:“好。
既然侯大人已有准备,杂家便送您这一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