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赞周迈进门槛时,屋里的老人正背对门口望着窗外。
“侯大人,该预备动身了。”
宦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。
老人没有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”将死之人,何必再费周章?”
他顿了顿,“还有,韩公公不必再称我大人。”
话音里听不出波澜,却让韩赞周怔在原地。
“您……可是身上不适?”
宦官上前半步,袖口微微颤动。
侯恂这才转过身,昏黄的光线里,他眉间蹙起一丝困惑。”不是公公传的话,说要送我最后一程么?”
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。
忽然,韩赞周笑出了声,那笑声先是压抑着,随即越来越响,最后连肩膀都抖了起来。”误会!天大的误会!”
他抹了抹眼角,“皇爷是让您进京面圣,走水路,用最快的船——可不是那个‘上路’!”
窗外的鸟鸣恰在此时钻了进来。
侯恂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他朝门外抬高声音:“备行李!现在就要动身!”
管家慌乱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。
韩赞周非但没怪罪这失态,反而凑近了些,压低嗓子:“船已备妥,挂着南京守备的旗。
沿途莫停,日夜兼程。”
茶盏在桌上留下半圈水渍。
侯恂盯着那圈湿痕,声音压得比对方还低:“陛下急召,究竟所为何事?”
宦官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厅堂。”您是不是一直和吕直公公通着信?”
见老人点头,韩赞周的嘴唇几乎贴到他耳畔:“宫里透的风声,是吕公公在御前举荐了您。”
侯恂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“总之是好事。”
宦官退后半步,恢复了平常语调,“等进了京,一切自然分明。”
*
水汽混着码头特有的腥锈味扑面而来。
侯恂抬头,眼前建筑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乌沉的光。
他闭眼吸进一口气,再睁开时,脚步已跨过高高的木门槛。
柜台后的年轻人抬起眼皮。
“劳驾打听,”
侯恂的嗓音有些发干,“吕直吕掌总,可在此处办事?”
年轻人搁下手中的账册。”贵客找掌总有何要务?”
“就说……江南故人求见。”
一张名刺从袖中滑出,轻轻落在柜面上。
伙计的视线在那名刺上停留片刻,又掠过老人洗得发白的衣襟,最终点了点头。”您稍候。”
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。
远处隐约传来算珠碰撞的脆响,一声接一声,规律得让人心慌。
直到楼梯转角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急不缓,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。
吕直出现在楼梯尽头时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“侯大人,”
他微微颔首,“别来无恙?”
“托您的福。”
侯恂拱手,袖口在动作里带起细微的风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,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在空气里化开。
上了二楼,门在身后合拢,侯恂甚至没等对方让座便开口:“陛下这次召我,究竟是何用意?”
陶壶倾泻的水声在狭小的廨房里格外清晰。
吕直将茶盏推过来,热气蜿蜒上升。”保定知府的位置空着,皇爷问起人选,咱家就提了您的名字。”
茶盏停在半空。
“我?”
侯恂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,“一个戴罪之身,怎能担此重任?”
茶水表面,一片茶叶正缓缓沉向杯底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时,吕直正用杯盖撇去茶沫。
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,语气里听不出波澜:“此刻再推辞已经晚了。
圣上要见你,便是要亲眼看看你合不合适。”
候恂的喉结动了动,话在齿间滞涩。
他不是故作姿态,更非不愿重返朝堂——只是不愿因自己牵连眼前这人。
茶气氤氲间,他想,他们如今或许能算作朋友了。
“保定知府这个位置,”
吕直将茶盏搁在几上,发出清脆一响,“分量极重。
若非如此,陛下不会点你的名,更不会亲自召见。”
候恂知道此事已无回旋余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在膝上握紧又松开,终于向前倾身:“还请吕公指点。”
吕直摆了摆手,袖口在昏光里掠过一道暗纹。”不必多礼。
如今你我同在一条船上,福祸相连。”
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,才继续道,“陛下打算在保定试行新法,想看看能否在短期内提升当地的……那个词叫什么来着?”
他抬手按了按额角,忽然道:“生产总值。
对,就是这个。”
“敢问吕公,这‘生产总值’是何意?”
候恂的声调里透出真切的好奇。
吕直却没有接话,只站起身:“侯大人还是先去沐浴更衣,进宫面圣要紧。
待出宫后,我们再细谈。”
候恂跟着一名青衣仆役穿过回廊。
半个时辰后,他换上一身素净袍服,在吕直的陪同下立在宫门前。
殿内的光线被窗棂切割成块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内侍躬身禀报:“皇爷,候恂到了。”
“来得倒快。”
御案后的声音很平静,“宣吧。”
“宣候恂觐见——”
唱报声像水波般一层层荡出宫门。
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