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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章 第155章(2 / 2)

韩赞周迈进门槛时,屋里的老人正背对门口望着窗外。

“侯大人,该预备动身了。”

宦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。

老人没有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”将死之人,何必再费周章?”

他顿了顿,“还有,韩公公不必再称我大人。”

话音里听不出波澜,却让韩赞周怔在原地。

“您……可是身上不适?”

宦官上前半步,袖口微微颤动。

侯恂这才转过身,昏黄的光线里,他眉间蹙起一丝困惑。”不是公公传的话,说要送我最后一程么?”

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。

忽然,韩赞周笑出了声,那笑声先是压抑着,随即越来越响,最后连肩膀都抖了起来。”误会!天大的误会!”

他抹了抹眼角,“皇爷是让您进京面圣,走水路,用最快的船——可不是那个‘上路’!”

窗外的鸟鸣恰在此时钻了进来。

侯恂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
他朝门外抬高声音:“备行李!现在就要动身!”

管家慌乱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。

韩赞周非但没怪罪这失态,反而凑近了些,压低嗓子:“船已备妥,挂着南京守备的旗。

沿途莫停,日夜兼程。”

茶盏在桌上留下半圈水渍。

侯恂盯着那圈湿痕,声音压得比对方还低:“陛下急召,究竟所为何事?”

宦官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厅堂。”您是不是一直和吕直公公通着信?”

见老人点头,韩赞周的嘴唇几乎贴到他耳畔:“宫里透的风声,是吕公公在御前举荐了您。”

侯恂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
“总之是好事。”

宦官退后半步,恢复了平常语调,“等进了京,一切自然分明。”

*

水汽混着码头特有的腥锈味扑面而来。

侯恂抬头,眼前建筑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乌沉的光。

他闭眼吸进一口气,再睁开时,脚步已跨过高高的木门槛。

柜台后的年轻人抬起眼皮。

“劳驾打听,”

侯恂的嗓音有些发干,“吕直吕掌总,可在此处办事?”

年轻人搁下手中的账册。”贵客找掌总有何要务?”

“就说……江南故人求见。”

一张名刺从袖中滑出,轻轻落在柜面上。

伙计的视线在那名刺上停留片刻,又掠过老人洗得发白的衣襟,最终点了点头。”您稍候。”

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。

远处隐约传来算珠碰撞的脆响,一声接一声,规律得让人心慌。

直到楼梯转角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急不缓,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。

吕直出现在楼梯尽头时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
“侯大人,”

他微微颔首,“别来无恙?”

“托您的福。”

侯恂拱手,袖口在动作里带起细微的风。

两人对视了片刻,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在空气里化开。

上了二楼,门在身后合拢,侯恂甚至没等对方让座便开口:“陛下这次召我,究竟是何用意?”

陶壶倾泻的水声在狭小的廨房里格外清晰。

吕直将茶盏推过来,热气蜿蜒上升。”保定知府的位置空着,皇爷问起人选,咱家就提了您的名字。”

茶盏停在半空。

“我?”

侯恂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,“一个戴罪之身,怎能担此重任?”

茶水表面,一片茶叶正缓缓沉向杯底。
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时,吕直正用杯盖撇去茶沫。

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,语气里听不出波澜:“此刻再推辞已经晚了。

圣上要见你,便是要亲眼看看你合不合适。”

候恂的喉结动了动,话在齿间滞涩。

他不是故作姿态,更非不愿重返朝堂——只是不愿因自己牵连眼前这人。

茶气氤氲间,他想,他们如今或许能算作朋友了。

“保定知府这个位置,”

吕直将茶盏搁在几上,发出清脆一响,“分量极重。

若非如此,陛下不会点你的名,更不会亲自召见。”

候恂知道此事已无回旋余地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在膝上握紧又松开,终于向前倾身:“还请吕公指点。”

吕直摆了摆手,袖口在昏光里掠过一道暗纹。”不必多礼。

如今你我同在一条船上,福祸相连。”

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,才继续道,“陛下打算在保定试行新法,想看看能否在短期内提升当地的……那个词叫什么来着?”

他抬手按了按额角,忽然道:“生产总值。

对,就是这个。”

“敢问吕公,这‘生产总值’是何意?”

候恂的声调里透出真切的好奇。

吕直却没有接话,只站起身:“侯大人还是先去沐浴更衣,进宫面圣要紧。

待出宫后,我们再细谈。”

候恂跟着一名青衣仆役穿过回廊。

半个时辰后,他换上一身素净袍服,在吕直的陪同下立在宫门前。

殿内的光线被窗棂切割成块。
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内侍躬身禀报:“皇爷,候恂到了。”

“来得倒快。”

御案后的声音很平静,“宣吧。”

“宣候恂觐见——”

唱报声像水波般一层层荡出宫门。

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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