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执掌全川政务,对眼皮底下这般动静,岂会不知明细。
曹文耀压低声音,向身侧之人请示:“殿下之意是……?”
“孤在想,”
朱至澍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是不是都该拉到真刀 ** 的地方,见见血色?”
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曹文耀转向巡抚,提高声量,“蜀王府十万将士,皆可听调。”
“十万?”
几道抽气声从席间漏出。
唯有朱燮元与那位女将军秦良玉神色未改,依旧坐得笔直。
一位藩王,掌兵十万?这数目让人脊背发凉。
朱燮元却笑了,拱手道:“那本官便代朝廷,谢过殿下与曹长史了。”
听到“长史”
这个称呼,曹文耀胃里像堵了团湿棉絮,但他只是垂下眼睑。
船既已离岸,便只能望着对岸前行了。
次日拂晓,曹文耀亲自将五千骑兵送至城外。
晨雾弥漫,铁甲上凝着露水。
他将一封火漆密信交给领兵回师的游击将军,看着对方纳入怀中。
马蹄声渐远,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深处。
曹文耀立在原地许久,直到亲兵牵马走近,才深吸一口凛冽的晨气。
“走,”
他翻身上马,“去城外大营!”
***
当曹文耀开始检视蜀王亲卫军的册籍与营垒时,朱燮元也向各路兵马下达了整备开拔的军令。
留给他的时间像指缝里的沙,飞快流逝。
他必须尽快摸清各卫的底细——人员、器械、粮秣,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。
幸而,还有几百名他亲手锤炼出来的老卒能倚仗。
没有这些人,就算将他劈成两半,也休想在短短时日里握住这支大军的缰绳。
即便如此,他能牢牢攥住的,也只是一部分而已。
开拔的日子转眼便到。
来自贵州的军报摊在案上,墨迹犹新:叛军前锋,已抵赤水卫。
议事已定,朱燮元调遣黔地军将许成名自永宁发兵夺回赤水卫。
彼时奢崇明与安邦彦等人聚众十万,亦屯驻赤水卫畔。
永宁一带被选作决战之地,朱燮元意在毕全功于此役。
许成名受命伴败诱敌,佯退于赤水卫外。
同时令参将林兆鼎、副将王国祯与刘养鲲各率部从三岔、陆广、遵义三路出击,驱赶叛军向永宁方向收缩。
其余兵马早早在永宁布下天罗地网,只待合围歼之。
许成名离去后,曹文耀、秦良玉等亦引军向永宁开拔。
若照从前记载,驻守永宁的仅有四川总兵侯良柱与兵备副使刘可训,二人曾因攻势受挫未竟全功。
而今添了曹、秦诸部,战局遂转。
诸军协同如臂使指,将奢安叛军困锁于永宁城下。
朱燮元勒马远眺敌阵,对身侧将领沉声道:“此战当绝西南之患,望诸位全力施为。”
“遵令!”
号令既下,数路兵马齐出。
王嘉胤身为蜀王亲卫,亦在此列。
官 ** 炮连番震响,叛军阵脚渐乱,溃势已成。
随后便是短刃相接的混战——败卒残兵怎敌得过士气正盛的朝廷军队?不过半日光景,数万叛军已伤亡殆尽。
奢崇明、安邦彦等百余土酋或亡或降,皆已束手。
二人跪于马前时,朱燮元却连问话也懒得,只对左右道:“押下,战后送京。”
“是!”
平定叛军后,朱燮元率师返成都,召四川各府主官至,严令即刻推行薯蓣与洋芋广植。
捷报亦随驿马飞驰往京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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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定府衙内,侯恂望着空寂的厅堂,向身后文吏问道:“佐官们都去了何处?”
“府尊……各位大人……各位大人……”
书吏吞吐难言。
难道能说保定所有佐贰官乃至多数知县,竟在同一日悉数称病告缺?
侯恂似已洞悉,转而再问:“如今衙门中尚有几人当值?”
廊下只站着几名皂衣小吏,其余位置空荡得能听见穿堂风的声音。
“各县衙门呢?”
“禀大人……情形相同。”
侯恂没有回头,只将手向后摆了摆。
数十名身着青布直裰的男子从影壁后转出,动作整齐得像是量过尺寸。
他们腰间挂着的铜牌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——那些牌子刻着内府、银号乃至市舶司的印鉴。
接管府衙各房只用了一炷香时间。
锁钥碰撞的声响在空寂的廊庑间格外清脆,旧卷宗被搬出来在院中晾晒,新来的主事们用炭笔在板子上飞快记录着什么。
有人看见后堂梁上积着的蛛网被扫落时,轻轻叹了口气。
接下来的日子,车辙印深深碾过保定三州十七县的黄土路。
每处空缺的官椅尚未凉透,便有人坐上去。
新科进士们穿着还未合身的官服核对田册,原本握刀的手现在学着握笔,墨迹在纸上游走得有些生涩。
那些从京营来的汉子站在县衙石阶上时,总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,仿佛还穿着甲胄。
整整二十八个昼夜交替后,侯恂在寅时推开了府衙东窗。
晨雾里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段时间竟没有遇见预想中的刁难——那些本该出现的绊子,早在月前那场朝堂争辩后便自行消散了。
空出来的位置太多,多到风都能在衙门里打旋儿。
现在这片土地干净得像初雪后的原野。
钱庄的檀木柜台后面,掌柜将算盘拨了三遍。
抵押物那栏空着,最终落笔处写的是个不能明说的名字。
一百万两白银装进松木箱时,沉得需要四个汉子才抬得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