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并无波澜。
荷兰人的舰队早已覆灭,碧波之上只见明军船帆连绵。
赤嵌城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时,岸上忽然腾起道道硝烟。
炮声炸响,码头上木屑碎石飞溅——福建水师刚靠岸,便迎上一阵猛烈的铳炮。
郑芝龙立在楼船高处,眯眼望向岸上。
片刻后,他抬手一挥:“船炮齐发,压住岸防。”
轰鸣如雷,一轮接着一轮。
荷兰兵不过两千余人,炮火覆盖之下,滩头很快失守。
残兵退入赤嵌城内,企图凭坚墙固守。
但他们或许不清楚,海面上那些巨舰载来了多少炮口。
莫说这区区小城,纵使守军多上十倍,怕也难挡这般轰击。
郑芝龙放下千里镜,摇了摇头。
他乘小舟转向中军,登上卢象升与郑芝凤的座舰。
“卢兄,”
他拱手道,“此地战事已无悬念。
不如您与郑指挥使先行南下巴达维亚?此处交由郑某收拾便可。”
卢象升望向岸上渐息的烟尘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
那便有劳镇海伯了。”
“份内之事。”
郑芝龙应道。
卢象升分兵而行,五军营调转方向朝巴达维亚进发。
东番岛岸边,郑芝龙命人卸下船炮。
炮口对准赤嵌城,轰鸣持续到城墙绽开数道裂口。
他转头对按着刀柄的郑芝豹吐出命令:“杀进去,一个不留。”
两个时辰后,荷兰守军的血迹浸透了泥土。
郑芝虎冲过来,声音像破锣:“老五!那都是能换银子的!你耳朵塞了海沙吗!”
后脑挨了一记巴掌。
“骂谁糊涂?”
郑芝龙瞪着他。
“大哥你看他——”
“我按军令行事。”
郑芝豹梗着脖子。
郑芝虎啐了一口,带人往东番城方向赶——那里或许还有活口。
望着二弟背影,郑芝龙对幼弟抬了抬下巴:“去热兰遮。
这次留人,别让你二哥再跳脚。”
次日,岛上再无荷兰人的踪迹。
活着的都被押上了船。
清理完战场,信使乘快船去向熊文灿请派官吏。
若照从前的轨迹,踏上这片岛屿的该是郑芝龙的儿子。
那场仗不会如此迅捷,也不会这般干脆。
那个年轻人需要土地、需要矿藏、需要港口,更需要一个能积蓄力量的地方——但在这个时空,他父亲已先一步撕开了要塞的大门。
船队未作停留,径直驶向巴达维亚。
几乎同时,河南境内最后一支藩王队伍正穿过旷野往登莱移动。
唐王离开后,王庄的地契散入百姓手中。
随着大批人口向沿海迁移,中原腹地的拥挤骤然缓解。
仍在招揽人手的藩王们不得不一次次抬高价码——这倒成了朝廷无意间掷给黎民的馈赠。
巴达维亚的午后,热浪裹挟着海腥味拍打着码头。
扬·皮特斯佐恩·科恩总督接到那封战报已有数日,墨迹早已干透。
他捻着信纸边缘,目光掠过窗外平静的海面。
一支舰队的覆灭是遥远的噩耗,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风暴或航线的失误所致。
至于明国人会跨海而来?他摇了摇头,将报告塞进送往阿姆斯特丹的信函中,并未下令增设哪怕一个岗哨。
炮声是在毫无预兆的时刻炸响的。
当第一枚铁球撕裂木制瞭望塔时,科恩正端起一杯咖啡。
瓷器与托盘碰撞出细碎的颤音。
他冲到窗边,只见港口方向浓烟翻滚,原本矗立的岸防工事像被巨人踩碎的玩具般散落。
晚了,一切都太晚了。
他嘶吼着下达命令,声音却被接二连三的 ** 吞没。
码头上,费格斯指挥官最后的印象是头顶骤然扩大的黑影,随后一切归于沉寂。
失去指挥的士兵和当地雇佣兵们像蚁穴遭了沸水,在弥漫的硝烟与木屑中乱撞。
他们握着火绳枪的手在发抖,眼睛死死盯着海面——那里,无数舢板正切开波浪,黑压压地逼近滩头。
逃,还是战?犹豫像瘟疫般在人群中传染。
对于登陆者而言,这场抵抗近乎于无。
舰炮的轰鸣过后,滩头只剩残骸与寂静。
身着赤色罩甲、头戴笠盔的士兵们踏过浸水的木板和焦黑的断木,迅速控制了这个登陆点。
刀锋出鞘的摩擦声、皮靴踩过碎石的嘎吱声、简短的喝令声,取代了先前的炮火喧嚣。
清理行动向周围街巷蔓延。
动静惊扰了邻近的民居。
一扇木窗被推开条缝,又猛地合上。
片刻后,一个身影从巷子里狂奔而出,布鞋拍打着尘土飞扬的路面。
“日月旗!是日月旗!”
他一路跑,一路喊,嗓音因激动而劈裂。
门轴吱呀作响,一位鬓角灰白的中年人拽住奔跑者的胳膊:“后生,你喊什么?什么旗?”
“船!好多船!在打红毛鬼和土兵!”
年轻人胸膛剧烈起伏,手指向港口方向。
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低语声汇成嘈杂的漩涡。
有人质疑,有人追问。
年轻人急得跺脚:“我爷爷说过,那旗子错不了!船上下来的人,模样、衣裳,都和我们祖上说的对得上!”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沸腾。
不知是谁先迈开了腿,数十人,有老有少,自发地汇成一股,朝着尚有硝烟飘散的方向涌去。
码头边,一位姓高的年轻将领正调整着队形。
余光瞥见这群衣衫各异、步履匆匆的百姓,他抬起手,制止了身旁士兵举铳的动作。
走在最前的老人被一个少年搀扶着,颤巍巍走到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下,仰起脸,用带着某种久远韵律的官话问道:
“军爷……可是来自大明?”
高姓将领的目光扫过老人布满风霜的脸,又看向他身后那些殷切的面孔,眉峰微动。
“你们是汉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