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份,送去东边那片岛子附近,归入朝廷的序列。”
“你……”
卢象升盯着他,似乎想从那张被海风刻出深纹的脸上找出丝毫勉强,“当真舍得?”
郑芝龙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东西沉淀下去,又有些东西浮上来。”什么海上称王,什么纵横七海,”
他摇了摇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都是镜花水月,握不住的。”
一只手重重落在他肩头。
卢象升的声音沉缓: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我便安心了。
共事这些时日,总不愿见你行差踏错。
既知陛下志在寰宇,你我追随左右,何愁没有施展之地?何必为眼前浮云,误了脚下长路。”
“陛下曾言,异日亦有疆土可托。”
郑芝龙收回目光,眼底映着跳动的烛芯,“我等着那一天。”
郑芝龙感到空气凝滞得令人不适,便另起了话头。
“咱们这一辈是瞧不见那天了,只管拼死搏杀,给后辈挣一份厚实家业便是。”
卢象升早料到这般情形。
他清楚,圣上绝无可能应允他们这班人远渡重洋另立邦国,至多不过是将封赏赐予子孙。
扔掉掌中残余的瓜皮,郑芝龙侧过脸问道:“卢兄今年春秋几何?”
“二十又八。”
“膝下儿女几位?”
卢象升面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色,仍答道:“内子与卢某常年分隔,至今尚无子息。”
“哈!卢兄可要抓紧了。”
郑芝龙嗓门洪亮,“我郑某的次子都已满两岁啦。”
对方瞥来一眼,未作理会。
“此战若毕,或许便能有后。”
郑芝龙继续道,“待返京时,你不妨向圣上求个恩典,让孩儿入宫伴读。
想来陛下不会驳回。”
卢象升眸光倏然亮起。
确然。
郑芝龙之子既能为太子伴读,他卢象升的骨血为何不可?
旋即却又摇头:“唉,虚无缥缈之事,言之过早。
纵使得了子嗣,若是女娃……”
“女娃岂不更妙?将来入主东宫,你便是国丈之尊。”
“我朝皇后素来选自民间。”
卢象升当即截断话头,“你我这般掌兵之人,莫要妄念。”
“事在人为。
当今天子,原非恪守祖制之辈。”
“眼下要紧的,乃是先取……”
“大哥!大哥!”
卢象升话音未落,郑芝豹的粗犷嗓音已撞进耳膜。
房门洞开,两人同时转头望去。
只见郑芝豹攥着一卷绢帛,脚步仓促地冲进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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绢帛递到郑芝龙手中。
他迅速扫过其上字迹,转而递给卢象升,同时对郑芝豹下令:“传令各部,整备出征。”
“得令!”
卢象升在二人交谈间已览尽绢帛内容。
“便依先前所议,”
他对郑芝龙道,“先定东番,再图巴达维亚。”
“五军营可需同行出战?”
郑芝龙神色肃然。
“战。”
答语简短,却斩钉截铁。
城外五军营驻地。
李自成正在操练麾下士卒。
“叔,时辰够久了吧?”
李过抹去额前不断滚落的汗珠,“这鬼天气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“再撑片刻。”
李自成目光扫过蒸腾热浪中摇晃的人影,“早听水师弟兄提过,愈往南行,天气愈是酷烈。
此处还算得上凉爽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扬手:“罢了,今日到此为止。”
李斌迈步上前,低声说了几句。
李自成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:“散了吧。”
周围百余名兵卒顿时松了口气,各自退去。
帐内闷热,李自成抓起水囊仰头灌下大半,凉意划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头的躁。
他抹了把嘴角,声音有些发哑:“这鬼天气,还得熬多久?”
李斌坐在矮凳上,眼皮也没抬:“熬?怕是熬到头了。
上面有动静,咱们快动了。”
“要动了?”
一旁的李过眼睛一亮。
“你乐什么?”
李斌横他一眼,“不让你跟来,偏来。
媳妇才进门几天?扔家里就踏实了?”
李过挠挠头,嘿嘿笑了:“叔,我这不是想着……挣点赏银,往后日子也好过些。”
“行了。”
李自成打断两人,朝李斌摆摆手,“老叔,少说他两句。
这趟差事,弟兄们哪个不是冲着赏银拼来的?费了多少周折才争到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——咚、咚、咚,一声追着一声,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聚将鼓!”
李自成猛地起身,掀帐冲了出去,“整队!快!”
号令层层传开,营盘活了过来。
十万兵马在各自将领的呼喝中收拾行装,黑压压的人流向岸边涌动。
船舰如林,桅杆耸立,帆索在风里吱呀作响。
祭旗的香火燃尽,郑芝龙率千余战船率先离港。
卢象升与郑芝凤所部随后启航。
船队在澎湖稍作停泊。
两日后,号角再起,直指东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