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胡，韩府那边怎么说？”
季寓庸抢着问。
胡万安没答话，只重重一点头。
季寓庸腿一软，整个人往地上瘫去，被康大茂和老罗一左一右架住。
康大茂喉结动了动：“朝廷……打算怎么处置我们？”
“韩大人没说透。”
胡万安望向窗外灰白的天，“只道眼下应当还安全。”
可圣旨一日不落，那把刀就一日悬在头顶。
如今早已不是从前了——朝臣能抱团抗衡皇权的日子，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东林党自己裂成了几片，有人嚷着要打安南，有人缩在商贾的壳里，再没力气抬头对抗。
胡万安回到那间弥漫着新茶气息的屋子时，另外两个人已经等得有些坐不住了。
窗外的日头正缓缓西斜，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面上。
“户部那位郭大人，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仿佛怕惊扰了梁上栖息的燕子，“我打算现在就去见一见。
你们呢？”
康大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旁边那位也立刻站了起来，衣袖带起一阵微风。
无需多言，三人的脚步便已默契地转向同一个方向。
户部衙门前的石狮子沉默地蹲踞着，爪下按着的绣球纹路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。
通报的杂役进去又出来，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门，最后停在一处厢房外。
房里很静，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算盘珠子碰撞声，噼啪，噼啪，像夏末急而短的雨点。
他们就在那一片寂静与断续的珠响中等了许久，直到门外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郭允厚推门进来时，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、因忙碌而生的歉意。”实在是琐事缠身，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抬手示意他们不必起身，“让几位久候了。”
三人却已站了起来，弯下腰去。
郭允厚快步上前，温热的手掌托住了他们的胳膊。”不必多礼，坐下说话。”
他转身朝门外吩咐了一句，很快便有粗瓷茶碗端了上来，热气袅袅，带着些许陈年茶梗的味道。
胡万安捧着那碗，指尖感受到粗瓷特有的微涩触感。
他微微向前倾身，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，那笑容像是精心熨烫过，每一个弧度都妥帖。”今日冒昧打扰，实在是心头有件没底的事，想请大人点拨几句。”
“哦？”
郭允厚向后靠进椅背，目光掠过三张神情各异的脸，“几位都是江南地面上响当当的人物，见识广博，本官又能点拨什么？”
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康大茂觉得掌心有些潮，他悄悄在衣摆上蹭了蹭。
他们此刻坐在这里，身家性命便如同悬在一根极细的丝线上，线的那一头，就攥在对面这位身着绯袍的人手里。
是能继续顺着这根丝线往上爬，还是无声无息地坠下去，全看接下来的对答。
“我们听闻，”
康大茂终于忍不住，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一些，“朝廷或许……或许准允民间自办盐场？”
郭允厚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端起茶碗，吹开浮叶，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。
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他才放下碗，碗底与木桌接触，发出轻轻一声“嗒”
。
“陛下的确有此考量。”
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骤然亮起的眼睛，“怎么，诸位对此有意？”
“有意！自然有意！”
回答几乎是迫不及待的，三颗头颅点得如同风中芦苇。
郭允厚微微颔首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，那节奏竟与远处隐约的算盘声有些合拍。”既然如此，有几条规矩，须得先与诸位说分明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叙述声，混合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
“其一，盐场算是向户部租用，每年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“一百万两。”
“其二，产出的盐，定价需依从户部的章程，不得自行其是。”
“其三，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，“所有售出的盐，该纳的税，一分一厘也不能少。”
康大茂的眉头拧紧了，像是被无形的线勒住。”大人，每年已交了那般巨额的租银，还要再纳盐税？连卖什么价钱，也不能自己说了算？”
郭允厚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宽容的神情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疑问。”朝廷岂会做那竭泽而渔的蠢事？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，“总要让你们有得赚，这章程方能长久。”
康大茂张了张嘴，还想再辩，旁边一直沉默的季寓庸却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有些急，衣袍带翻了凳脚，在砖石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。
“郭大人，”
季寓庸的声音很稳，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，“若是我们现下就应承，这手续……今日可能办妥？”
郭允厚怔了怔，随即在心底透出一声无声的哂笑。
这是急着要抓住那根能救命的绳索了。
但他并不打算让那根绳索垂得太快。
“季员外，”
他端起手边的茶盏，吹了吹面上并不存在的浮叶，“何必如此匆忙？此事关系非小，难道不该回去细细思量几日？”
“不必思量。”
立在旁边的胡万安抢过话头，声音里压着一股急切的力道，“朝廷总不会叫我们白白吃亏。”
郭允厚将茶盏轻轻搁下，瓷器碰着木案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”陛下的旨意尚未明发，本官岂敢擅专？”
他的目光扫过面前三张绷紧的脸，“三位不妨……再等上一等。”
这话像一根针，刺破了最后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。
季寓庸膝盖一软，整个人便扑跪下去，青砖地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”大人！”
他的喉头滚动着，“求大人……网开一面！”
另外两道身影也随之矮了下去，额头几乎触地，含糊而急促的恳求叠在一起：“求大人通融！”
郭允厚的视线落在他们伏低的脊背上，停了许久，久到能听见自己衣袖摩擦的窸窣。
终于，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胸腔里逸出。”唉……这是做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