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，虚扶了一把，“起来吧。
本官应下便是。
日后陛下若有垂询，自有本官一力担待。”
“谢大人活命之恩！”
三个声音带着颤，重重磕了下去。
这回他没有阻拦。
这份恩情，他们清楚，他自己也清楚。
之后便是官吏进出，纸页翻动，墨迹落在契书上的沙沙声。
他指定了那片靠海的滩涂，至于如何与皇家科学院的人打交道，如何将盐场从无到有垒起来，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。
迈出户部那高阔的门槛时，午后偏斜的阳光刺得人有些晕眩。
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袖子，擦了擦额角。
那里并没有汗，只是一种冰凉的后怕黏在皮肤上。
胡万安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衙门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这位郭部堂……手碗也未必干净。”
“说是准了民间自办，”
康大茂闷声接道，脚步踩得石板咚咚响，“到头来，地方、章程、盐引，哪一样不是捏在他们手里？”
只有季寓庸低着头，一步一步走得慢。”少说两句吧，”
他的声音干涩，却透着一股认命的疲乏，“脑袋还能留在脖子上，就该知足了。”
***
账簿摊在掌中，纸页边缘被手指摩挲得有些发毛。
郭允厚看着那墨色勾勒出的数目，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，连臼齿都露了出来。
坐在下首的左侍郎孙居相捻着胡须，眼里带着同样的笑意：“部堂，这下可舒心了？”
“舒心？”
郭允厚合上账簿，指尖在硬壳封面上点了点，“自大明户部有尚书以来，近百载光阴，你且去数数，有谁收上来的银子能多过今日之数？”
“此言不虚。”
孙居相颔首，“如今太仓之丰，确系前所未有。”
郭允厚正待再言，一道穿着褐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，像一片影子滑了进来。
来人躬身抱拳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：“卑职东厂理刑百户沈玉，参见郭部堂、孙侍郎。”
殿内适才那点松快的气息瞬间凝住了。
郭允厚脸上残余的笑意像潮水般退去，露出底下平整而肃穆的岸石。”何事？”
“禀部堂，”
沈玉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，“卑职等奉旨监察胡万安一行行止。
陛下有口谕：若彼等踏入户部，即请郭部堂入宫觐见。”
郭允厚的面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。
他起身，双手自上而下理了理绯红官袍的前襟，动作稳而缓。”带路。”
“是。”
轿子穿过重重宫门，影子在漫长的宫道上拉长又缩短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养心殿那沉郁的檐角映入眼帘。
郭允厚深吸一口气，迈过高高的门槛，对着御案后那道明黄身影躬身拜下：
“臣，郭允厚，叩见陛下。”
晨光初透窗棂时，那双绣着金线的靴子停在了青砖地上。
“今日的数目，报上来。”
俯身回话的人嗓音发沉：“盐场那边，四百万两银子刚入库。”
郭允厚的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地面。
他听见年轻 ** 轻轻“嗯”
了一声，接着是衣袖摩擦的窸窣声——王承恩凑近了，领了句简短的口谕。
那几句话里藏着铁锈般的血腥气：“顽抗者皆斩。
让英国公的人动起来。”
脚步声远去后，殿内忽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。
“六部这架子，”
朱由检忽然开口，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案几，“该拆了重搭。”
郭允厚猛地抬头，撞见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权柄攥得太紧，总要生霉。”
皇帝笑了笑，可那笑意没渗进眼底，“你说呢？”
户部尚书喉结滚动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掌中流转的那些东西：十三省的田赋、海关的银船、盐井的契税、矿山的账簿，甚至边军三月的饷银……还有那支只听户部调遣的兵，那座正在筹建的银号。
像一团越缠越紧的线，不知何时已勒进皮肉里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“圣明？”
朱由检起身走到窗边，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“朕只想让你换个地方坐着——入阁，照样管钱粮。
但户部这口锅，该分两灶烧了。”
风穿过长廊，带来远处隐约的钟鸣。
“拆成两部？”
郭允厚盯着青砖缝里一道裂痕，“一个管地亩户籍，一个专理银钱？”
“旧衙门那十三个司，留着。
再添十三个便是。”
皇帝转身时，袍角带起微弱的气流，“回去就着手办。
动静小些，眼下……还不是掀屋顶的时候。”
*
万里之外，椰林在热风里沙沙作响。
总督府的书案猛地一震，横在上头的战刀跳起半寸。
卢象升的手还按在刀柄上，青筋像蚯蚓般蜿蜒。
“第几次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