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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 第184章(1 / 2)

他问站在阴影里的弟弟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,“马塔兰人,这是第几次撞上来了?”

第七次了。

卢象观的声音压在喉咙里,像蒙了层湿布。

自那回拒绝之后,椰城外的海岸线,已是第七次被陌生的帆影刺破。

“郑芝凤那边,还没截住弗朗机人的船?”

“福建的水师咬着他们的尾迹,在海上周旋。

要拔掉这根刺,总得费些工夫。”

案后的身影沉默片刻,手指在粗糙的图卷上摩挲。”眼下也只能如此。

等海上清净了,我们再腾出手,好好‘招呼’马塔兰。

传令下去,各营哨戒加倍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自椰城归属落定那日起,隔海的马塔兰便像嗅到腥味的蚊蚋,屡屡扑来。

虽未伤筋动骨,可这无休止的搔扰,终究是点着了人心底压着的火。

更悬在头顶的,是那些弗朗机人的帆桅。

与郑芝凤几番书信往来,定下的方略倒也清晰:先斩其海上爪牙,再借水师之力,多路并进,将那嗡嗡作响的巢穴,一次捣个干净。

他正俯身于舆图之上,勾画着可能的进军路线,门外忽然炸开一阵爽朗的笑语。

抬头时,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已跨过门槛,带着海盐与烈日的气味。

“卢兄!别来无恙!”

来人张开双臂,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拥抱。

他也笑起来,肩头松了些许:“郑兄这尊驾,我还当是让龙王爷请去深宫做客,舍不得放还了呢。”

异乡的土地似乎融化了旧日那层无形的隔膜,连称呼都沾上了暖意。

自然,两人都正当盛年,与“老”

字并无干系。

几句闲话过后,郑芝凤才切入正题,语气里带着快意:“大人,弗朗机人的船队,已经解决了。

海上通路,已然畅通。”

“当真?”

案后人眼中亮起锐光,“这确是近日最好的消息。”

“也是他们自己撞上了刀口。”

郑芝凤接着道,“竟直直闯进我大哥的船阵里,左右一合,便没逃出去几条船。”

卢象升看向那满面风霜的航海者,笑道:“你这趟来得,时机倒是掐得正好。”

郑芝龙脸上笑意却渐渐收拢,换上一副凝重的神色:“接连两场海战打下来,诸位可曾察觉出什么?”

室内静了一瞬。

几道目光投向他,带着疑问。

他呼出口气,解释道:“我们的船,体量胜他们,炮火也猛。

可一旦他们掉头逃窜,我们追起来,总差着一口气力。”

郑芝凤闻言,眉头也锁紧了:“正面炮战,他们自然不是对手。

可若他们只想游斗骚扰,仗着船快,我们确实难以根除。”

卢象升的脸色沉了下去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边缘。

郑芝龙见状,反倒松了神色,宽慰道:“不过,眼下也无需过虑。

他们那几艘快船,至多像烦人的海蚊子,叮几口,却咬 ** 筋骨。

大局,终究在我们手里。”

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涌入厅堂,烛火在铜制灯台上摇曳不定。

卢象升的手指在舆图边缘缓慢划过,最终停在标注着马塔兰疆域的那片墨迹上。

“此事不宜再拖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屋内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,“朝廷那边,得尽快递折子。”

郑芝龙颌首,下颌的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硬朗:“明日便写奏章。”

关于水师的讨论暂告段落时,郑芝凤从阴影里向前迈了半步。

他衣袖拂过桌沿,带起细微的纸张摩擦声:“卢大人,马塔兰那边……是不是该动手了?”

“打下来容易。”

卢象升没有抬头,视线仍黏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上,“难的是我们撤走之后。

那些红头发的人还在满剌加盯着,单靠此地的乡亲,能扛住几次反扑?”

郑芝龙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短促得像刀锋擦过鞘口:“给他们火器便是。”

“火器能给,人呢?”

接话的是卢象观。

这些日子他整日泡在晒得发烫的校场上,脖颈后头晒脱了皮,“马塔兰能拉出多少人,诸位心里都有数。”

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。

烛芯爆开一粒火星。

然后郑芝龙的声音切开了这片寂静——

“那就杀干净。”

所有视线骤然钉在他脸上。

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手指无意识地蜷起。

郑芝龙自己似乎也被这句话烫着了,偏过头去咳了一声:“随口一说,不必当真。”

“不。”

卢象升站了起来。

烛光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直,像一杆 ** 地面的旗,“这法子最好。

他们当初怎么对咱们的乡亲,如今便怎么还回去。”

“兄长!”

卢象观急急上前,衣袖带翻了茶盏。

褐色的液体在舆图上洇开,像片正在扩散的血迹,“此事有违圣贤教诲!”

卢象升没看他,目光转向立在门边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:“雷时声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手下那些倭人,还剩多少?”

数字从雷时声唇间吐出时,快得像早已磨利的刀锋:“两千七百四十三人。”

“交给他们办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郑芝龙眼底的光亮了起来。

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仗要堂堂正正地打,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

有些名字,总得有人去背。

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,剩下的便只是如何落子。

马塔兰的疆土像片被虫蛀过的叶子,海岸线弯弯曲曲地啃噬着陆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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