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站在阴影里的弟弟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,“马塔兰人,这是第几次撞上来了?”
第七次了。
卢象观的声音压在喉咙里,像蒙了层湿布。
自那回拒绝之后,椰城外的海岸线,已是第七次被陌生的帆影刺破。
“郑芝凤那边,还没截住弗朗机人的船?”
“福建的水师咬着他们的尾迹,在海上周旋。
要拔掉这根刺,总得费些工夫。”
案后的身影沉默片刻,手指在粗糙的图卷上摩挲。”眼下也只能如此。
等海上清净了,我们再腾出手,好好‘招呼’马塔兰。
传令下去,各营哨戒加倍。”
“遵命。”
自椰城归属落定那日起,隔海的马塔兰便像嗅到腥味的蚊蚋,屡屡扑来。
虽未伤筋动骨,可这无休止的搔扰,终究是点着了人心底压着的火。
更悬在头顶的,是那些弗朗机人的帆桅。
与郑芝凤几番书信往来,定下的方略倒也清晰:先斩其海上爪牙,再借水师之力,多路并进,将那嗡嗡作响的巢穴,一次捣个干净。
他正俯身于舆图之上,勾画着可能的进军路线,门外忽然炸开一阵爽朗的笑语。
抬头时,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已跨过门槛,带着海盐与烈日的气味。
“卢兄!别来无恙!”
来人张开双臂,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拥抱。
他也笑起来,肩头松了些许:“郑兄这尊驾,我还当是让龙王爷请去深宫做客,舍不得放还了呢。”
异乡的土地似乎融化了旧日那层无形的隔膜,连称呼都沾上了暖意。
自然,两人都正当盛年,与“老”
字并无干系。
几句闲话过后,郑芝凤才切入正题,语气里带着快意:“大人,弗朗机人的船队,已经解决了。
海上通路,已然畅通。”
“当真?”
案后人眼中亮起锐光,“这确是近日最好的消息。”
“也是他们自己撞上了刀口。”
郑芝凤接着道,“竟直直闯进我大哥的船阵里,左右一合,便没逃出去几条船。”
卢象升看向那满面风霜的航海者,笑道:“你这趟来得,时机倒是掐得正好。”
郑芝龙脸上笑意却渐渐收拢,换上一副凝重的神色:“接连两场海战打下来,诸位可曾察觉出什么?”
室内静了一瞬。
几道目光投向他,带着疑问。
他呼出口气,解释道:“我们的船,体量胜他们,炮火也猛。
可一旦他们掉头逃窜,我们追起来,总差着一口气力。”
郑芝凤闻言,眉头也锁紧了:“正面炮战,他们自然不是对手。
可若他们只想游斗骚扰,仗着船快,我们确实难以根除。”
卢象升的脸色沉了下去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边缘。
郑芝龙见状,反倒松了神色,宽慰道:“不过,眼下也无需过虑。
他们那几艘快船,至多像烦人的海蚊子,叮几口,却咬 ** 筋骨。
大局,终究在我们手里。”
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涌入厅堂,烛火在铜制灯台上摇曳不定。
卢象升的手指在舆图边缘缓慢划过,最终停在标注着马塔兰疆域的那片墨迹上。
“此事不宜再拖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屋内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,“朝廷那边,得尽快递折子。”
郑芝龙颌首,下颌的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硬朗:“明日便写奏章。”
关于水师的讨论暂告段落时,郑芝凤从阴影里向前迈了半步。
他衣袖拂过桌沿,带起细微的纸张摩擦声:“卢大人,马塔兰那边……是不是该动手了?”
“打下来容易。”
卢象升没有抬头,视线仍黏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上,“难的是我们撤走之后。
那些红头发的人还在满剌加盯着,单靠此地的乡亲,能扛住几次反扑?”
郑芝龙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短促得像刀锋擦过鞘口:“给他们火器便是。”
“火器能给,人呢?”
接话的是卢象观。
这些日子他整日泡在晒得发烫的校场上,脖颈后头晒脱了皮,“马塔兰能拉出多少人,诸位心里都有数。”
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。
烛芯爆开一粒火星。
然后郑芝龙的声音切开了这片寂静——
“那就杀干净。”
所有视线骤然钉在他脸上。
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手指无意识地蜷起。
郑芝龙自己似乎也被这句话烫着了,偏过头去咳了一声:“随口一说,不必当真。”
“不。”
卢象升站了起来。
烛光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直,像一杆 ** 地面的旗,“这法子最好。
他们当初怎么对咱们的乡亲,如今便怎么还回去。”
“兄长!”
卢象观急急上前,衣袖带翻了茶盏。
褐色的液体在舆图上洇开,像片正在扩散的血迹,“此事有违圣贤教诲!”
卢象升没看他,目光转向立在门边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:“雷时声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手下那些倭人,还剩多少?”
数字从雷时声唇间吐出时,快得像早已磨利的刀锋:“两千七百四十三人。”
“交给他们办。”
“遵命。”
郑芝龙眼底的光亮了起来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仗要堂堂正正地打,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
有些名字,总得有人去背。
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,剩下的便只是如何落子。
马塔兰的疆土像片被虫蛀过的叶子,海岸线弯弯曲曲地啃噬着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