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军的船队可以像撒网那样铺开,避开那些硬骨头,专挑最软的腹部下手。
就像许多年后,有人会对另一座岛屿做的那样——从最薄处撕开,让光透进去,或者让血渗出来。
海岸线漫长曲折,进攻随时可能从任何一处滩头袭来。
依靠舰队的力量,那个庞大的对手被搅得疲惫不堪、难以招架。
如今大明的实力,早已远超郑经当年。
更关键的是,马塔兰并非那个北方巨人——它没有广阔的疆土,更没有绵延数千里的战略纵深。
战术既定,卢象升从椅中起身,朝郑芝龙拱手:“郑兄,照理该设宴为你洗尘,但眼下时机不对。
这杯酒,恐怕得等到战事结束了。”
“自家兄弟,何必客套!”
郑芝龙朗声笑道,“等拿下那个什么马塔兰,庆功宴上的酒,岂不比接风酒更痛快?”
“说得好!”
众人各自散去歇息。
次日拂晓,无数五军营士兵登上福建水师的战船。
仅仅一日之间,马塔兰全境便燃起了烽火。
他们的使者再次赶到椰城请求面见卢象升,却被卢象观直接挡在了门外。
短短数日,大明军队几乎扫清了马塔兰境内所有成建制的抵抗。
在这个西方几千人就能占据一片国土的年代,十几万大明军队如同飓风过境,所到之处无人能挡。
也多亏此地是远东贸易枢纽,否则光是这支大军的粮草辎重便足以拖垮后勤。
即便如此,本地的华人海商们依旧累得几乎直不起腰——近二十万人的补给,如今全压在他们肩上。
战船甲板上,卢象升望着远处那座土灰色的城池,向身旁的老者问道:“那就是马塔兰的都城?”
“回大人,正是墨棠城,他们也叫它马塔兰城。”
“好。”
卢象升的声音很平静,“今日之后,世上便再无马塔兰。”
炮声随即撕裂了海风。
土石垒砌的城墙在巨炮轰鸣中颤抖、崩裂。
仅仅几轮齐射,墙垣便化作满地碎砾。
五军营的士兵在各自将领率领下涌入城内。
卢象升与其他高级将领并未登岸,只留在船中等候战报。
这种程度的交锋,实在难以激起他们多少兴致——与蒙古铁骑、关外八旗相比,眼前的抵抗简直如同儿戏。
待城内最后的有组织抵抗被清除,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了倭人。
李自成勒马立在城外,听见风中飘来的隐约惨嚎,扭头看向蹲在一旁的李斌:“叔,这些倭人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,竟也真能挥得下刀?”
李斌正低头拨弄着地上的草梗,闻言抬了抬眼皮:“不然为何偏把这种差事留给他们?”
李过的脸色像是被水泡过的纸,声音发飘:“城里……我看过了。”
后脑突然挨了一记巴掌。
李自成的手还悬在半空:“前几日的教训全忘了?”
李过缩了缩脖子,讪讪道:“憋不住,就想瞧一眼。”
**气味直到第三日还未散尽。
当明军的靴子再次踏进马塔兰城的石板路时,好些兵士直接弯下腰吐了。
从此五军营里再没人提起那三个昼夜的事,仿佛这三个字从未在唇齿间停留过。
本该庆功的时辰,椰城总督府的椅子却像生了刺。
卢象升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问站在下首的卢象观:“多少?”
“数万。”
回答压得很低。
“停手。
现在就停。”
卢象升猛地站起来,手掌拍在硬木桌面上,震得茶盏哐当一响。
卢象观转身跨出门槛时,郑芝龙的声音从侧面传来:“老卢,放下吧。”
卢象升只点了点头:“是我选的路。
回京之后,罪责我一人扛。”
满屋子的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很。”若是朝廷要问,我等与大人共担。”
郑芝龙却摆了摆手:“眼下说这些太远。
仗打完了,后面的事才烧脑子。”
这时卢象观正好回来,接话道:“本地华勇练得差不多了,配上咱们的铳炮,守得住。”
“北边巨港的荷兰人有什么动静?”
卢象升转向另一边。
“没动静。”
答话的是郑芝凤。
“满剌加呢?”
“那些佛郎机人?如今缩着脖子呢。”
郑芝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卢象升看向郑芝龙:“该返航了。
要不要留几艘船在这儿?”
郑芝龙沉默了很久,久到能听见窗外椰叶沙沙的摩擦声。”芝凤,你留下。”
郑芝凤的嘴刚张开,就被兄长瞪过来的眼神堵了回去。
留守的人定下后,卢象升说要亲自去见见城里那几个绸缎铺和香料行的东家。
等脚步声都远了,郑芝凤才凑近:“大哥,为何偏是我留在这野地方?”
“郑家现在的枝桠伸得太开了。”
郑芝龙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总得给往后备条退路。”
“占住这儿?”
“算是最后一道门。”
郑芝龙点头,“就算朝廷眼下信我们,自己也该把火折子分开放——懂么?”
郑芝凤神情肃然地点头应道:“兄长放心,此处交给我便是。”
“是替圣上与朝廷守好此处。”
郑芝龙沉声纠正。
城西宅院的门扉在通报声后敞开。
须发皆白的施明德疾步迎出,衣摆带起微尘。
这位被众人推举为首的老者躬身时,手杖在青石地上叩出轻响。
“督师亲临,老朽惶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