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的妇人妆容精致,发髻高耸,耳坠上的明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她站起身,换上那套按品级制备的侯夫人礼服,深青色的织金缎子沉甸甸地垂下来。
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。
邓文明亲自将妻子扶上车,看着车帘放下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朝着皇城方向驶去。
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,他才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——南宫那边还有几位旧日同僚,正好去说说话。
而马车里的李邵楠,经过一道道宫门的通传与查验,终于在天色将暗时,踏进了坤宁宫的门槛。
殿内灯火通明,熏香的气息浓郁却不呛人。
周皇后端坐在上首,一身正式的朝服,冠上珠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微微抬着手,接受殿中命妇们整齐的行礼。
衣裙摩擦的沙沙声,环佩相击的清脆响动,在空旷的殿宇里轻轻回荡。
坤宁宫沉寂已久的殿宇今日添了人声。
李氏随着引路宫娥踏入内殿,屈膝垂首行了礼数。
上首传来温润嗓音:“夫人不必多礼,近前坐吧。”
她依言上前,落座时瞥见周皇后眼尾漾开的细纹。
殿内已聚了数位华服女子,低语与轻笑声如春溪般在梁柱间流淌。
宫人们垂手侍立角落,香炉逸出的青烟在空中盘绕成难以捉摸的形状。
不多时便有内侍来报宴席齐备。
众人移步前殿,李氏在宫娥指引下落座,目光扫过周遭席面时微微一滞——满座竟皆是青黛年华的容颜,不见半分苍老鬓影。
玉阶之上并坐着两位凤袍女子,下首妃嫔依次列坐,连素日深居简出的乐安公主亦在席间。
“今日邀的都是年纪相仿的姊妹。”
周皇后的声音自高处落下,像羽毛拂过紧绷的琴弦,“那些繁琐礼数暂且搁着,诸位自在些便好。”
席间响起细微的衣料摩挲声。
有人将指尖搭在杯沿,有人悄悄调整了坐姿。
鎏金食盒次第开启,炙鹿腩的焦香与糖渍梅子的清甜在空气中交织。
宫娥捧来剔透的琉璃盏,殷红浆液在烛火下泛着暗涌的光泽。
“西域来的葡萄酿。”
周皇后执盏示意,腕间玉镯与杯壁相触发出清响。
众人慌忙举杯回应。
李氏抿下一口微涩的液体,视线掠过乐安公主低垂的侧脸。
那位皇室贵女正用银箸拨弄着碟中杏脯,仿佛那抹橙黄藏着什么玄机。
宴至半酣,周皇后忽然转向下首:“乐安近来可好?”
被唤的女子指尖轻颤,银箸搁在瓷碟边缘发出细响。”劳皇嫂记挂。”
她起身时裙裾如涟漪荡开,“府中琐事缠身,许久未入宫问安,还望二位嫂嫂体谅。”
烛火在此时爆开一粒灯花。
周皇后指尖轻叩瓷盏边缘,发出清越的声响。
她目光掠过席间那些垂首的命妇,最终停在乐安公主仍带着稚气的脸庞上。”这般年岁,总闷在府邸里,可惜了。”
李绍南抬起眼睫。
皇后这句话像石子投入静潭,在她心里漾开别的波纹。
张皇后将蜜饯碟子往乐安那边推了推,接话道:“你五嫂说得在理。
该多看看外头的春光。”
乐安捏着绢帕,只当是寻常关怀,轻声应道:“臣妹谨记。”
盏中茶汤渐凉时,周皇后忽然将瓷盏搁在案上。
那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脊。”今日请诸位来,是有桩事要商议。”
衣裙窸窣声霎时止息。
十几道目光聚在凤座之上。
“本宫想办几处专收女学生的书塾。”
周皇后的声音不高,却让好些人攥紧了袖口,“难处在于寻不到足够的授业之人。
在座诸位多是诗书传家,自幼通晓经史——可愿助本宫成此一事?”
席间响起压低的抽气声。
有人打翻了手边的果碟,鲜红的樱桃滚落绒毯。
李绍南是第一个站起来的。
裙裾拂过椅面,带起细微的风。”娘娘此念,是为天下女子开一扇窗。”
她说话时喉头发紧,“臣妾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“好。”
周皇后眼底有了真切的笑意,“定远侯夫人这番气魄,倒让本宫想起卓吾先生的风骨。”
听见族祖父的名号,李绍南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原来宫里还记得那个在狱中咬断舌根的老人。
更多身影陆续起身。
木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,像潮水漫过堤岸。
仍有几人垂首坐着,指尖掐进掌心。
周皇后并不催促,只缓声道:“此事不急。
诸位可归家细想。”
那几人慌忙伏身行礼。
李绍南瞥过她们发颤的珠钗,转头望向凤座:“娘娘,学生从何处来?”
“这正是本宫要说的第二桩事。”
周皇后从侍女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,慢慢擦拭每一根手指。
宫门外的石砖被月光洗得发白,一道身影在墙下来回移动,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
邓文明已经记不清自己转了多少圈,每一次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,都只听见自己越发焦躁的呼吸。
终于,门轴转动的声音划破了寂静。
一群衣着鲜丽的女子鱼贯而出,像一群忽然从笼中放出的雀鸟,在夜色里带起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挲和低语。
邓文明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其中一人——李绍南正与旁人颔首道别,转身朝这个方向走来。
“怎么耽搁到这般时辰?”
他迎上去,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那股硬邦邦的意味。
李绍南的脚步顿了顿,没有立刻看他。”宫里的宴席,何时散场,难道是你我能做主的?”
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,还有别的什么。
他伸出手,想扶她登上马车。
就在她靠近的刹那,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果香与谷物气息的味道飘进他的鼻腔。
他动作一滞,眉头下意识地拧起:“你沾了酒?”
“娘娘亲自劝饮,难道能推拒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