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后的怒气未消,“从前少给的,全部补齐,一分也不许差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
“退下罢。
回去好生思量,人手该如何筹措。”
苏元民躬身退出殿门时,额角已是一片湿冷。
脚步声渐远,殿内重新静下来。
张后轻轻叹了口气:“妹妹且消气。
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替陛下分忧。”
“皇嫂,我是真没法子了。”
周后的声音里透出无奈。
“你没法子,哀家便有么?这差事本是陛下交托于你,我可不敢插手。”
“好皇嫂——”
衣袖摩擦的窸窣声响起,伴着近乎撒娇的语调,“你就帮我一回。”
张后苦笑:“陛下尚且为难,哀家又能从何处变出办法?”
静了片刻。
周后的声音忽然压低,带着试探的轻快:“要不……我们出宫去看看?唤上李绍南,瞧瞧外头究竟是何情形。”
张后没有立即应声。
良久,才迟疑道:“总该先知会陛下……”
“我这就去说!”
周后的语调雀跃起来,“皇嫂先更衣准备着。”
“等你回来再议罢。”
暖阁里,朱由检搁下手中最后一本奏章,向后仰靠,缓缓伸展僵硬的肩臂。
养心殿的门槛在靴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檐外的日光斜切过宫道,那顶熟悉的銮驾正朝这个方向缓缓移近。
果然,不过片刻,周皇后的身影已停在朱由检眼前。
她屈膝行礼的动作带着些许匆忙。
“陛下怎么还在这儿?”
“朕正想走走。”
他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脸颊,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臣妾与皇嫂商量着,想去城西的织坊看看。”
她声音压低了些,“特来请旨。”
朱由检眉毛动了动。
“巧了。”
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,“朕今日也无要紧事,一同去吧。”
“您也去?”
“宫外是什么模样,朕都快记不清了。”
他转身望向长长的宫道,“就当陪你们散散心。”
周皇后沉默了一瞬,终于轻轻点头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持续。
王承恩凑近车窗,声音压得极低:
“皇爷,要不要递句话给苏公公那边?”
车里的人瞥了他一眼。
“递什么话?”
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让他把阵仗摆出来?”
“奴才多嘴!”
“罢了。”
朱由检闭上眼,“今日只是随便看看,别惊动任何人。”
另一辆马车里,两个女人正透过纱帘缝隙往外瞧。
街市上的人流、摊贩、挑夫的吆喝声,让张嫣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帘布。
她已经想不起上一次看见这些景象是什么时候了。
每一种陌生的声响都让她微微睁大眼睛。
周皇后在一旁注视着她侧脸,心里泛起一阵涩意——才二十出头的年纪,往后几十年的光阴,难道都要锁在那几重宫墙里?连这样一次短暂的出行,都成了需要反复祈求的恩典。
马车在某处停了下来。
朱由检掀开车帘,看了看日头的位置。
“告诉她们,在这儿用了饭再走。”
王承恩应声退下,很快又折返回来。
两位女眷被宫人搀扶着下车时,才真正看清眼前这座楼宇的全貌。
她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。
那建筑几乎要与宫中最高的殿宇比肩,通体覆着大片透亮的琉璃,正午的阳光撞上去,碎成一片晃眼的金芒。
“内帑的产业。”
朱由检不知何时已走到她们身侧,“还入得了眼么?”
周皇后怔怔地点头。
张嫣却轻声问:“这般高度……得伐多少百年巨木才能撑起来?”
“没用木头。”
他简短答道,“是水泥夯的。”
说罢便率先朝里走去。
王承恩落后几步,对一名侍卫耳语了几句。
那人快步消失在门内。
不多时,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迎出来,额上还沁着薄汗。
他躬身时衣袖有些发颤:
“朱公子安好,二位夫人安好。”
王承恩向前几步,低声吩咐:“带少爷上楼去。”
“遵命!”
几名随从齐声应道。
杜勋先前已从护卫口中得知,主子这次是悄悄离宫。
他不敢点破几人身份,只迅速侧身让开通道,抬手示意:“少爷,请往这边走。”
将一行人引至顶层的雅间后,杜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转头对身旁几名内侍压低声音:“都把舌头管紧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此处侍者皆出自宫中,自然有人认得朱由检一行。
杜勋不得不格外谨慎。
进了房间,周皇后便带着笑意开口:“京城的街巷变化真大,好些地方我都认不出了。”
朱由检也露出笑容:“朕许久未出宫门,许多新鲜事物也是头回见着。”
张嫣却始终安静地望着窗外,未曾加入谈话。
周皇后向朱由检递了个眼神。
后者会意,转向张嫣说道:“宫里若是闷了,不妨常出来走走,散散心思。”
张嫣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光亮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”偶尔一次尚可,”
她轻轻摇头,“时常出宫,终究不合礼数。”
“昨日我们还在说,该让天下女子都能走出家门,”
周皇后走到她身旁坐下,“怎么到了姐姐这儿,反倒讲究起礼数来了?”
“我终究是失了丈夫的人,不宜在外抛头露面。”
张嫣叹息道。
周皇后听了这话,一时也不知如何接应,只得沉默。
见气氛凝滞,朱由检转头对王承恩吩咐:“把菜牌取来,让皇后和皇嫂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