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得干脆。
这些日子，他看得分明：在座诸人心中早已没了朝廷，只剩私利盘算。
这与他的道，已是南辕北辙。
寇慎等人瞪着他离去的背影，胸口堵着闷气。
孟时芳倦怠地挥了挥手：“今日便到此吧。”
众人尚未退出，他已转身走向内院，背影透着萧索。
几日后，京师。
韩赞周的奏报与一叠画押供词呈到了御前。
朱由检指尖拂过纸面，对其中手段心知肚明，却无意深究。
“拟旨，”
他对侍立的王承恩道，“首犯抄没家产，余者暂押，待日后……举家流徙安南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殿内重归寂静。
朱由检踱出暖阁，南望天际，眸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旨意南下的速度比春风更快。
消息炸开时，江南诸多宅邸内一片惶然。
朝廷此次竟毫无转圜之意，那可是数千条人命——若真依旨而行，牵连何止数万？安南那片瘴疠之地，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。
暗流随即涌动。
无数身影在茶肆、画舫、深宅后院间穿梭密议，试图拧成一股绳。
张维贤府邸的灯火彻夜不灭，韩赞周案头的公文堆积如山，甫抵任所的孙传庭亦连夜调阅卷宗。
然而如今的江南，早已裂开无数缝隙。
盐商闭门谢客，海船主人借口风向不对推迟返航，开设工坊的东家们埋头核账，更有不少地主暗中清点田契，只盼早日登上去往安南的船。
他们大多沉默地退到了漩涡之外。
剩下的，便只有那些捧着圣贤书高声疾呼的文人，以及少数进退失据的官员。
靠这些人去撼动朝廷？无异于螳臂当车。
那些人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，最终只剩下几声叹息。
面对朝廷的兵马，面对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，他们又能说出什么？自杨涟那批人没了之后，江南读书人里，还剩下几分胆气？
暗流仍在涌动，一则战报却已递回了京城。
南方的海面上，战船的黑帆连成了片。
来自东瀛的武士，足有两万五千之数，被他们的领主们送上船，渡海而来。
自然，这不是白送的，大明军方向那些藩主支付了相当数目的银钱。
对领主们而言，既能送走封地里这些好斗不安分的祸患，又能换回真金白银，实在是笔划算的买卖。
炮声先于登陆的脚步声响起。
占城的海岸线在轰鸣中震颤。
随后，那些被征召来的武士便在明军督战官的注视下，踏上了异国的土地。
攻势快得惊人，不到一月，兵锋已抵至那座名为僧伽补罗的城下。
城头守军望见城外森然的炮口，最终选择了放下吊桥。
占城的王，婆阿，走出了城门。
他要当面问个明白。
他站在两位明军统帅面前，胸膛因愤怒而起伏，话语通过通译变得尖利：“占城世代奉大明为上国，岁岁纳粮，恭敬从未有缺。
今日之举，与强盗何异？”
郑芝龙听罢，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。”这些话，”
他侧过脸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，“留着去京城，对朝堂上的老爷们说去。”
耍弄唇舌本就不是他的事。
对方又激动地说了一大串。
卢象升没有听完，便转向身旁的部将雷时声，声音清晰而果断：“将王族全部人等，妥善押送京师，不得有误。”
“遵令！”
战事并未就此停歇。
占城既下，此番用兵的最后目标，便清晰地指向了更南方的安南。
那是一个沿着海岸线延伸的狭长国度。
北边与大明接壤处，山岭重叠，地势险峻。
但往南去，却是开阔丰饶的平原，沃野千里，连同刚刚落入掌中的占城之地，都是能长出好庄稼的膏腴之土。
风声早已传了过去。
数月前，安南南北两方得知大明有意动兵的消息，便暂且搁下了彼此的争斗，开始商议如何共同抵御。
北边后黎朝掌权的郑梉，早已调遣麾下兵马，扼守各处通往南方的关隘要道，防备明军自北而下。
不仅如此，他们还派出了使者，携带着礼物与许诺，前往暹罗、真腊诸国，试图编织一张同盟的网。
他们倚仗的，是这里复杂的地形与湿热的天气，打算将任何来犯之敌拖入漫长的泥沼。
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拍打着船舷，甲板在脚下微微震颤。
远处陆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许多人心里都清楚，那个曾经威震四方的庞大帝国，如今已如西斜的日头。
他们记得很久以前，即便是那位被称作永乐的天子，想要将那片南方土地纳入版图，也耗费了数年光阴，调动了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军队。
如今的情形，还能与那时相比么？
他们早已筑起了高墙，磨利了刀剑。
当邻近的占城陷落的消息传来时，许多人绷紧了脊背，以为紧接着就会听到战鼓擂响。
然而，预想中的雷霆并未落下。
那些渡海而来的军队，竟在占城的残垣断壁间驻扎了下来，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。
只有零星的骚扰，来自那些被驱使的、矮小悍勇的倭人，像试探的触角，轻轻触碰着南部防线的边缘。
船舱里弥漫着皮革与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卢象升的手指划过舆图上曲折的线条，最终停在一个墨点之上。”这里，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让站在一旁的郑芝龙感到耳膜发紧，“必须确保万无一失。
若让溃兵窜入国境，你我便是千古罪人。”
郑芝龙摘下帽子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。”大人，每日人吃马嚼，粮秣如同泼水般消耗。
再等下去，船底怕是要被海蛎子蛀穿了。”
“等。”
卢象升只回了一个字，目光仍锁在地图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