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做到他们这般位置,早已触顶;致仕时能加封三师三公,便是极致的荣宠。
可如今,天子竟允诺文臣也能像宗室一般拥有自己的封地——
与这相比,那些商人、乡绅能许给什么?
连韩爌这般素来沉静的人也垂下眼帘,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。
早知有今日……他心底掠过一丝悔意。
但有些路一旦踏上,便再难回头。
“此事暂且议到这里。”
皇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开春后,朝廷便可遣人经吕宋南下,探查南大陆详情。
待情形明朗,再议后续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“都坐下吧。
接着议方才的事——工部,户部。”
徐光启与郭允厚立刻躬身应声:“臣在。”
“山陕民乱已大致平定。
陕南与山西的土豆、番薯亦已收毕。”
皇帝的视线落向二人,“户部年后须与两地布政使司全力协理,将春耕事宜安排妥当。”
工部须提前筹谋,不可松懈对水道的整饬——黄河更是重中之重。
自 ** 在位时起,黄河两岸便屡遭灾殃。
以往国库空虚,无力整治河道;如今户部既有了余裕,便该先从此处着手。
郭允厚起身领命。
他明白此事关乎国本,并非吝惜银钱的时候,应答得毫不迟疑。
韩爌也离座进言:工部治河,切莫重蹈前朝覆辙。
徐光启面色沉凝,微微颔首。
御座上的天子本想问前朝究竟出过何等疏失,又恐显露学识浅薄,终究将话咽了回去。
此时温体仁的声音响起:“若将大批民夫聚在一处,难保没有心怀叵测之徒趁机 ** ,引发祸乱——此事万万轻忽不得。”
话音才落,朱弘林已向前一步:“陛下,为免旧事重演,臣以为修河人力或可征用俘虏,乃至倭人与安南人。”
“周卿,”
天子终是按捺不住,“你与朕细说前元治河的旧事。”
听见天子垂询,席间有人暗自叹息。
这位君王自幼未得完备教导,竟连前朝覆灭的 ** 都未曾知晓。
周延儒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异色,恭敬起身回道:
“元顺帝登基后,治水能臣贾鲁曾奏请整饬黄河,提出两策:一是加固北岸堤防,省银省力;二是令河道改道,工程浩大。
然当时朝廷将两策尽数驳回。”
他稍顿,继续道:
“直至丞相脱脱重提治河,再询贾鲁。
贾鲁仍坚持旧议,主张令黄河重归古道,以求根治水患。
当时便有大臣谏阻,称山东连年大旱,民生凋敝,若再聚集数十万民夫,恐生变乱,其害更胜水患。”
“后来之事,果然印证此言非虚。”
“贾鲁征调十五万民夫开工后不久,河南、安徽两地便起烽烟。
韩山童、刘福通等人振臂一呼——”
周延儒声音压低,似在复述某种谶言,“‘石人一眼,天下皆反’。
黄河两岸的民怨,终究点燃了倾覆元廷的燎原之火。”
听完这番叙述,天子终于明白群臣在忧虑什么。
眼下的大明,河南、陕西、安徽诸地民生未复,虽未到易子而食的绝境,却也元气大伤。
这与元末的景象,何其相似。
殿中烛火摇曳,将朱由检眉间的沟壑映得愈发深邃。
倘若此刻有人效仿前朝旧事,在河道旁埋下独眼石人 ** 民心,恐怕真会酿成难以收拾的乱局。
郭允厚从座椅上起身,衣袍摩擦发出窸窣轻响。”朝廷或可免去征调民夫之策。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沿河百姓可以雇募,至于人力……倭人亦可充用,让他们在劳作中换取银钱。”
皇帝摇了摇头,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。”倭人另有用处。”
他抬起眼,“若全数以银钱雇募百姓,户部能否支撑?”
郭允厚转向另一侧。
徐光启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。”陛下,郭大人,未亲临河道勘验,臣不敢妄断人数。”
他停顿片刻,“但若效仿贾鲁当年治河之法,十五万人恐怕是最低的数目。”
“每人每日五百文……”
郭允厚低声计算,话音忽然滞住。
殿内只余灯花爆开的细碎声响。
良久,他才继续道:“单是工钱,一日便要七万余两。
一月下来……便是两百多万两。”
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。
朱由检的眉头锁得更紧。”若再算上石料、水泥、粮草辎重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——那将是一个足以让国库见底的数目。
就在这时,朱弘林从末座站了起来。”等等。”
他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,“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——刚才陛下提起时,我才猛然惊觉。
若用新法修河,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手。”
“水泥?”
皇帝与徐光启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正是水泥。”
朱弘林的语速加快,“大规模使用水泥,工期便能大幅缩短。
工期短了,便不必同时雇用那么多民夫。
我们可以分段施工,逐段推进。”
郭允厚沉吟道:“或许……可以先选一段河道试行?”
温体仁从内阁诸臣中迈出半步。”陛下,陕西如今粮储已足,又有大军镇守。
臣以为,可先在陕西境内择一段试行新法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“臣亦附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