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位大学士相继表态后，朱由检的目光落回徐光启身上。”徐卿，来年户部最紧要的差事，便是河道整治与道路修筑。
其余诸事皆可暂缓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就以陕西为试，若此法可行，再全面治理黄河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皇帝忽然想起什么，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。”说起试行——保定府那边，如今是什么情形？内阁可有消息？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温体仁躬身回应：“回陛下，内阁尚未收到保定府的任何呈报。”
朱由检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霾。
年关将近，侯恂究竟在做什么？他转向温体仁，声音沉了下去：“让内阁行文保定府，问问侯恂。”
“臣即刻去办。”
殿内檀香氤氲，铜漏声细如针。
工部诸事议毕，御座上的声音将话题引向另一处。
“户部明年章程，该呈上来了。”
郭允厚从紫檀椅中起身，袍角带起微风。
他展开手中素纸，音色平直如尺：“农赋已至极限，尤在杂税尽除之后。
余下可增者，唯商、盐、船、矿四类。”
“好。”
御案后传来两个字，听不出情绪，“百姓肩头不能再压新土。
细说。”
“其一，沿海未竣之市舶司，须于明年六月前悉数启用。
其二，官办银号需铺至每府，汇通天下钱流。
其三，朝廷工坊当增建扩产。
其四——”
他稍顿，喉结微动，“请旨组建官属船队，赴远洋贸易。”
静默只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“条陈清晰，不蔓不枝。”
那声音里透出些许温度，“诸卿奏对，当以此为范。”
郭允厚垂首退回座中，指尖在袖内轻捻。
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的搏动——快了些，但无人察觉。
“户部所陈，诸卿可问。”
御音再起时，已如常平静。
左侧有人离席。
韩爌的白须在烛光里泛着微黄：“江南税课，郭部堂作何筹划？”
郭允厚猛地抬头。
他站起的动作太快，以至于腰间玉带叩响了椅背。
“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。”
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，像在齿间磨过，“待陛下对江南诸家的诺言兑现，户部属官即刻南下。
商税、田赋，分文不得少——皆是入库国库的银钱。
本官倒要看看，谁敢抗！”
御案后传来轻击声。
是食指关节叩在硬木上的脆响。
“若江南税银能足额入京，”
那声音不高，却让殿内所有衣料摩擦声骤然停止，“朕不吝以爵位酬功。”
角落里响起一声轻咳。
周延儒缓缓直起微驼的背：“祖制有言，非军功不封爵。
此事……阻力恐非寻常。”
“祖制亦是人定。”
御座上的身影微微前倾，烛光在他肩头鎏金纹上跳跃，“成祖朝后，此规早已松动。
朕不过将门缝推宽些罢了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气息似有叹息，“况且郭卿若能不加赋而增税，充实国库，岂非亦是襄助军务？”
殿外忽起风，穿过窗棂缝隙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郭允厚盯着青砖地面某处裂纹，想起昨日在户部廨房见到的海图——那些被异色标记的远陆，正一寸寸被陌生旗帜覆盖。
韩爌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，双手在身前拱了拱。”郭部堂怕是会错了意。
本官是想问，江南税赋，户部打算如何着手？若有需本官襄助之处，但讲无妨。”
郭允厚脸上的神情凝滞了一瞬，随即又漾开笑容，语气恭敬：“韩大人体恤，下官这里先行谢过。”
话虽说得周全，实质的内容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，半点未曾显露。
御座上的那位摆了摆手，声音里透出几分要将话题揭过的意味。”户部的事，暂且议到这里。
接下来，谁还有本奏？”
礼部那位官员从席间站起身，袍袖轻振，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。”陛下，既然臣已在此，便由臣禀报礼部近日所拟的条陈吧。”
“准。”
皇帝只吐出一个字，手臂向前略伸了伸，示意他继续。
这人品性如何，朝野间自有议论，但论及办事的能耐，却是无人能够轻易否认。
若非如此，又怎能以榜首之身，最终站到文臣的顶峰？且先听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。
周延儒清了清喉咙，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”陛下，诸位同僚，自我朝太祖立国之初，便设有养济院、漏泽园、惠民药局这三项抚恤百姓的善政。
只是近年来，国库空虚，维系艰难，这三项政令早已是徒具其名。
如今朝廷度支既已稍见宽裕，臣思忖着，是否到了该让它们重新运转起来的时候。”
御座上的身影微微颔首，这个动作被下方垂首的臣子们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或许是因为龙椅上那人自己早年的经历，自他登极之后，便定下了三条泽被天下的规矩。
头一条是“养济院”
，专为收容那些无依无靠的孤老与孩童设立，按律，每月供给米粮、柴薪，逢年过节还有布帛可领。
第二条唤作“漏泽园”
，那是官家划出的坟地，让死后无力安葬的贫民得以入土为安，不至曝尸荒野。
第三条则是“惠民药局”
，如同官办的医馆，贫苦之人可在此问诊取药，不必花费分文。
不仅如此，那位开国皇帝更曾下诏，令朝廷担负起赡养天下年迈者的责任。
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，发出沉闷的断续声响。
殿内烛火摇曳，将皇帝年轻侧脸的轮廓映在屏风上，忽明忽暗。
“九十岁以上的老人，每年加赐帛一匹、絮一斤。”
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，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。”八十岁以上的人家，每月米五斗、肉五斤、酒三斗。
这些旧例，该重新捡起来了。”
户部尚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垂着眼，视线落在自己官袍下摆的褶皱上，仿佛那些丝线里藏着能解燃眉之急的银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