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政自然是善政,可粮仓不是凭空满的,酒窖也不会自己涌出酒来。
每一斗米,都得从别处挪来。
皇帝的目光掠过他紧抿的嘴角,转向另一侧。”此事由礼部牵头,与户部仔细核算。
拟个章程呈上来。”
身着绯袍的周延儒躬身领命,衣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。
他刚要落座,御座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还有——各地推行此政的实效,需纳入官吏考绩。
吏部记着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房壮丽从后排起身,声音沉稳。
这本就是旧制里有的条目,添上一笔不算负担。
烛芯忽然爆开一朵灯花,短暂地照亮了刑部尚书乔允升低垂的脸。
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,立即站了起来。
“重修《大明律》。”
皇帝的话很简短,字字却像秤砣般坠下来,“这是刑部来年头等要务。
各部衙门都需参与,民间的声音也要听。
尤其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指尖又一次敲在案上,“女子的权益,律文里得写清楚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,只剩下炭火在铜盆里细微的噼啪声。
兵部尚书申用懋不等点名,自己站了起来。
他说话时,目光始终落在御案边缘那道深深的木纹上:“兵部计划清理天下卫所,核实兵员,裁撤老弱……”
一只手抬了起来,截断了他的话。
“北边的军户,早已名存实亡。”
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明年先动西北。
等西北理顺了,再推及其他。
如今道路渐通,许多卫所没了存在的必要。
就地转为民籍,分给田地、粮种、耕牛。
防务交给地方官府便是。”
申用懋抬起头,终于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:“那些兵备道衙门、都指挥使司……该如何处置?”
问题悬在空气中,像一缕未散的烟。
烛火又晃了一下,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吏部尚书从座位上站起,躬身进言:“圣上,不仅兵备道衙门,如今朝廷新政推行日久,一些旧制官署已显不合时宜,是否也该酌情更易?”
皇帝略一颔首:“地方衙署的调整,吏部先拟章程呈上来。
至于兵备道与都指挥使司——兵备道仍予保留,但其职掌需重新划定。
往后只负责募兵事宜,并协助地方安置解甲兵卒、抚恤阵亡将士家眷。
都指挥使司权责暂且不变。”
“陛下,如此改动,恐怕会损及不少人的好处,届时……”
兵部尚书的语气里透着迟疑。
都指挥使司倒无甚影响,可兵备道的权柄将被大幅削减,他唯恐引发动荡。
御座上的声音陡然转沉:“此乃朝廷定策。
若有胆敢生乱者,立斩不赦!你身为冬官,难道连这般决断都拿不出么?”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“年关之前便如此定下。
来年还需众卿与朕同心戮力,重振大明气象。”
“臣等谨遵圣谕。”
群臣退去后,皇帝转向身侧的内侍:“曹正淳那边可有音讯?”
“回皇爷,曹公公那儿……至今尚无消息。”
提及那个名字,老内侍的眉宇间浮起忧色。
皇帝却摆了摆手:“不必过虑。
许是被什么绊住了脚。
以他的能耐,当不至出事。
况且淮安那边,不也一直风平浪静么?”
* * *
淮安城内,一处墙皮剥落的旧宅。
“督主,李郎中请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曹正淳从床榻上缓缓撑起身子,面色在昏暗中泛着青白。
他对进屋的缇骑低声吩咐。
须发花白的医者走近,先是搭脉静听,良久才开口:“督主体内的伤势已无性命之忧,只是创口沾染的邪毒,要彻底拔除还需些时日。”
“嗯。
开方子吧。”
“是。”
郎中离去不久,那名缇骑便端着药碗重返屋内。
“督主,该进药了。”
曹正淳接过陶碗,吹开表面浮着的热气,仰头将浓黑汁液一饮而尽。
他把空碗递回去,嗓音沙哑:“霍安可回来了?”
“尚未。
估摸着今夜能到。”
“等他回来,立刻带他来见。
我先歇片刻。”
“遵命。”
是的,这位东厂提督受了伤,且伤得极重——几乎送掉性命。
若不是手下以血肉之躯层层抵挡,他或许已成为本朝头一个遭刺杀身亡的厂公。
约莫五十天前,他便已秘密抵达淮安。
淮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却终究没能踏入。
刀刃破空的声音比月光更先抵达。
他凭着身体的本能翻滚出去,肩胛处炸开一片湿冷。
铁锈似的腥气漫进鼻腔,疼痛像冰锥钉进骨髓——差一点,就钉穿了性命。
第三日深夜,城里的锦衣卫才循着踪迹寻到那片野地。
两个血泊里的人被拖回藏身的院落时,只剩胸膛些微的起伏。
穿飞鱼服的头领挥手让人封了消息,于是京中始终寂静,像从未有人出过远门。
主事的锦衣卫千户叫霍安,将两人安置在城西最不起眼的一处旧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