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赞周压低声音,“南直隶全境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
张维贤打断他,手指在信纸边缘点了点,“眼下只能暗中布置,切莫打草惊蛇。”
韩赞周沉默片刻,转向颜紫:“这封信必须送进京。
六百里加急。”
颜紫正要应声,张维贤又开口:“得有个由头。”
厅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韩赞周起身踱到窗边,窗外夜色正浓。
忽然转身:“进献时鲜——就说杂家得了上好的江鲜,要赶在年节前呈送御前!”
他语速越来越快,“对,就是这个说法!你现在就动身,信贴身带着,昼夜兼程!”
颜紫抱拳领命,身影迅速没入夜色。
马蹄声在官道上响了数日。
腊月二十九的黄昏,京城城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颜紫没有直接入宫,而是绕道去了北镇抚司衙门。
半炷香后,骆养性带着他匆匆穿过宫门。
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。
朱由检坐在榻边,手里拿着个布老虎,正逗弄着蹒跚学步的孩童。
王承恩轻步走近,俯身低语了几句。
皇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布老虎轻轻落在榻上。
王承恩立在门边,目光落在正与孩童嬉戏的天子身上。
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,孩童的笑声清脆。
他喉结滚动,终究还是向前迈了半步,压低了嗓音。
皇帝抬起眼,眉间那点温情尚未散尽。”叫他去东暖阁候着。”
“遵旨。”
朱由检将怀里的稚子交还给一旁的皇后与阎氏,弯腰套上靴子。
骆养性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时辰搅扰,既然来了,必是锦衣卫也束手无策的事。
坤宁宫的门帘落下,将一室暖意隔绝在后。
养心殿的寒气扑面而来,骆养性身侧立着一个面生的男子,两人垂手站着。
“讲。”
朱由检跨过门槛,没等他们行礼便开口。
这样的寒夜,本该守着妻儿围炉而坐。
骆养性省去了虚礼,侧头对那陌生人示意:“信。”
那人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封压得平整的信笺,经由王承恩的手递到皇帝面前。
朱由检展开,目光扫过纸面,下颌的线条逐渐绷紧。
最后,他将那几张纸重重拍在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跳。
“去年除夕,建奴的铁蹄踏破边关;今年年关未至,司礼监的秉笔竟叫人刺死在任上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砸在地上,“是存心不让朕有片刻安宁么?”
殿内霎时跪倒一片,额头触地,无人敢喘大气。
朱由检的视线钉在那陌生面孔上:“你从何处来?苏州?”
“回……回陛下,”
那人伏得更低,声音发颤,“卑职奉南京守备韩公公之命,昼夜兼程赶来的。”
“刺杀东厂提督,截杀信使……”
皇帝从齿缝里挤出字来,“这是要翻天!”
“骆养性!”
“臣在!”
“既然有人不想让这个年过安生,那便不过了。
你即刻动身南下,与曹正淳、韩赞周会合,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群逆贼给朕挖出来!”
“臣领旨!”
“现在就去!”
两人几乎是踉跄着退出暖阁。
脚步声远去后,朱由检转向王承恩,每个字都像淬了火:“去传魏国公徐久爵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门扉合拢,暖阁里只剩下他一人。
朱由检盯着那张紫檀木桌案,忽然抬腿,狠狠踹在桌沿。
案几轰然翻倒,笔墨纸砚泼洒一地。
徐久爵进来时,看见的便是满地狼藉。
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撩袍跪倒:“臣,魏国公徐久爵,叩见陛下。”
“这个年,你不必在京里过了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冷硬如铁,“点齐建章营,即刻南下。”
“陛……陛下?”
徐久爵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,“可是臣家中……”
朱由检没有回答,反而向前踱了半步,靴底碾过一张散落的纸。”知道为何派你去么?”
徐久爵的指尖抠进了砖缝,声音干涩:“莫非……是臣的家眷出了变故?”
朱由检的指尖在桌沿停顿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选你而非巩永固领建章营南下,为的是不走漏风声。
可懂?”
这话让徐久爵悬着的心落回实处——只要不是家 ** 事,怎样都好。
“瞧那地上。”
皇帝朝散落的纸页扬了扬下巴。
徐久爵抢在王承恩动作之前疾步上前,俯身拾起那张薄纸。
目光扫过字迹的瞬间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:“陛下……竟有人敢对曹公公下 ** ?”
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他随即挺直脊背,声音里压着火:“臣请即刻南下,为陛下铲除逆贼!”
“你只能带三百人。
对外只说是回乡省亲。
抵达南京后,暗中转往淮安,一切听曹正淳调度。”
徐久爵喉间泛起疑惑:若只需三百人,为何不从更近的英国公处调遣?但他没问出口。
朱由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指尖轻叩桌面:“你们要藏在暗处。
英国公与韩赞周会在明处吸引目光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现在就动身。
越快越好。”
“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