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久爵退下后,朱由检转向始终垂首侍立的王承恩:“收拾吧。”
宫门外,寒风卷起尘土。
徐久爵翻身上马,对着亲卫扯开嗓子:“去!告诉建章营那帮兔崽子,老子要回老家摆威风!让他们都跟着!”
几名从南京带来的旧部咧嘴应声,马蹄声碎,散入街巷。
暂居的别苑门前,徐久爵刚勒住缰绳,就撞见了巩永固。
“徐大脑袋,你闹什么?”
巩永固翻身下马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,“这年节底下,发什么癫?”
“再叫那混号试试?”
徐久爵啐了一口,却见又有几骑建章营的人赶到近前。
他压下话头,朝门内摆手:“都进去说。”
书房门合拢的刹那,徐久爵对亲兵低喝:“十步之内,不许留人。”
巩永固与随后进来的张之极交换了眼神。
后者皱眉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陛下口谕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几人怔了怔,随即单膝触地,甲胄碰撞声清脆。
“圣躬安。”
徐久爵说完这句,脸上又浮起那副惯常的笑模样,“都起来吧,听我跟你们说道说道。”
徐允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少卖关子。”
徐久爵收敛了笑意,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熟悉的脸。”南下的命令是陛下亲口下的,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屋檐下的冰棱,“建章营所有人,都得跟我回南京一趟。”
巩永固作为这支队伍名义上的统领,眉头微微蹙起。”老徐,”
他向前半步,靴底碾过冻硬的地面,“陛下还交代了什么?总不至于真让我们去给你撑场面吧?”
“魏国公的名头,如今使唤不动几位了?”
徐久爵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抛出一句反问,尾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站在一旁的邓文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语气里掺着犹豫:“我……能不能留下?年关难得,家里……”
“家里什么?”
徐久爵截断他的话,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,“又惦记你屋里那口子了?”
“我惦记你屋里那口子!”
“老子没娶亲,随你怎么惦记!”
“够了。”
徐久爵忽然抬手,止住了即将蔓延的拌嘴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没有展开,只是捏在指间。”旨意在此。
人齐了就走,一刻不准耽搁。”
张之极沉默片刻,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:“这年,不过了。”
“有劳各位兄弟,”
徐久爵的嘴角又弯起来,那笑容却让人想起雪地里反光的薄冰,“回去把该带的家伙都带上。”
李国桢裹紧身上的裘袍,忍不住抱怨:“天寒地冻的,还要全副披挂?”
“披挂不必,带上趁手的兵器就行。”
徐久爵的目光掠过众人,在他们再次开口前转身,“路上自然会说。
现在,各自准备。”
两个时辰后,马蹄踏碎了京郊官道的寂静。
每个人都配着三匹马,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。
巩永固催马靠近徐久爵,压低声音:“已经出城了。
究竟什么事?”
徐久爵勒住缰绳,马匹不安地踏着步子。
他脸上的轻松神色像被风吹散的雾,一点不剩。”驸马,”
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,“南边出事了。
曹公公在淮安遇袭,性命攸关。
陛下命我们借我国公府省亲之名,暗中南下接应。”
巩永固久久没有作声,只有握着缰绳的手背绷出青白的骨节。
直到张之极几人的马蹄声逼近,他才极轻地点了点头:“你做得对。
若早说了,难保不走漏风声。”
* * *
宫墙内的暖阁里,炭火噼啪作响。
朱由检坐在桌边,面前是摆满佳肴的除夕宴席。
他拿起玉箸,又放下,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。
周皇后将一碟剔了刺的鱼羹推到他手边,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琉璃:“皇上从昨日起便心神不宁,可是朝中有棘手之事?”
朱由检摇了摇头,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。”无事,”
他说,“已经派人去处置了。
今夜只管团圆。”
他重新举起酒杯,向席间众人示意,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。
次日,皇帝没有踏出后宫一步。
他整日留在妻儿身旁,看田秀英怀抱着襁褓里的小公主,一遍遍低头凝视,眼中浮起一层又一层化不开的愁绪。
朱由检终于抬起手示意对方停下。
他揉了揉额角,声音里透出疲惫:“今年之内,朕会给你一个孩子。
现在,你去皇后那边看看牌局吧。”
田妃眼里的光瞬间亮了起来。
她将怀中柔软的小小身躯轻轻放回榻上,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,那里传来骨牌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她刚离开,另一个身影便靠近了。
皇帝伸手从床榻上捞起那个裹在锦缎里的婴孩,递过去。”先用他练习。
什么时候你抱孩子的样子不再像搂着一只待宰的羔羊,我们再谈你的事。”
琪琪格的脸颊立刻烧了起来,连耳根都染上红晕。
她还是接过了那团温热的重量。
原本安睡的小人儿忽然离开熟悉的襁褓,被陌生的手臂环住,顿时爆发出响亮的啼哭。
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周后听见哭声,立刻抛下手中的骨牌走了过来。
她从那双僵硬的手臂里接过孩子,轻轻摇晃着,转头对皇帝低声道:“陛下,别再这样逗她了。”
***
当朱由检在深宫中被女人们环绕时,巩永固和徐久爵面对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北直隶的官道上还积着未化的残雪。
张之极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徐久爵身旁,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雾。”老徐,这么急着往回赶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徐允祯也凑过来,声音带着沙哑:“弟兄们的年夜饭都是在野地里啃的干粮,你至少得给个交代。”
徐久爵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先看向一旁的巩永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