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落下时卷起的气流,吹动了案头未压镇纸的几页散章。
王承恩趋前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皇爷,此时再动军制,会不会……太急了?”
“朕原想等边将多回京些再提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仿佛穿透了宫殿的朱漆梁柱,“可你也瞧见了,他们一时半刻回不来。
等不得——西边那些人的船帆掠得太快,大明若还踱着方步,往后怕是连烟尘都追不上了。”
桌案上的墨迹在光线下泛着青黑。
他忽然想起史书里某位同样性急的君主,那位总在深夜披衣起身批阅奏章的祖宗。
一个急着要扑灭四野烽烟,急着要收回关外失地;而自己急的,是把战旗插到从未见过的海岸,急的是在太阳沉落之前,跑赢那场与泰西人的漫长竞逐。
***
宫门外,徐希皋勒住缰绳,转头看向并骑的几人:“诸位可愿往寒舍喝盏茶?”
“敢不从命。”
马蹄在青石板上叩出零落的声响。
定国公府的书房里,炭盆烘出松木的淡香。
徐希皋从袖中取出那卷已带体温的纸,递给最年轻的曹变蛟:“曹将军也看看。”
纸页被小心展开。
曹变蛟读得很慢,有时会停下来,指尖在某行字上悬停片刻。
读完,他默默传给下一个人,然后转向徐希皋:“老公爵觉得……此事能成么?”
茶盏被端起,白汽模糊了徐希皋的脸。
他吹开浮叶,声音从氤氲后传来:“成或不成,都得做。
这是圣意。”
瓷盏落回托盘,发出清脆一响。
老人的背脊忽然挺直了,像一柄久未出鞘的刀:“自英宗在土木堡折戟,我们这些人手里的虎符就成了摆设。
历代天子掌中的兵权……也早就散了。”
郑芝龙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。
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。
他想起皇帝先前提到的那个词,便问:“老公爷,这‘海军部’究竟指什么?”
“陛下刚才解释过,海军就是如今的水师,地位与陆战军队平级。”
“我明白这个。”
郑芝龙皱眉,“可福建水师里也有能上岸作战的兵卒,这该怎么算?”
“文书里写清楚了,海军部统管所有海上力量以及配属的陆战队伍。”
旁边有人插话,“所谓陆战队,就是准许海军保留一部分能在陆地行动的兵力。”
新乐侯刘孝祖语气里透出不安:“今日兴安伯说得对,这等于从文官手里夺权。
若真按陛下的想法重整五军都督府,那些文臣绝不会坐视。”
“那是陛下该操心的事。”
另一道声音干脆利落,“我们只管递折子。”
曹变蛟想得直接——皇帝吩咐什么,他便做什么,何必多想。
徐希皋始终沉默着,不知在思索什么。
刘孝祖环视几人,声音压低:“我和你们不同。
你们是世代将门,我与新城侯却是外戚。
万一真触怒了那些人……”
徐希皋终于抬眼看他,话音像结了冰:“你也是受封伯爵的人,竟被文臣吓破胆?”
曹变蛟瞪向刘孝祖,喉间滚出一句:“这是武臣难得的机会!”
新城侯王昇瞥了瞥刘孝祖,转向徐希皋开口:“老公爷,我们实在不敢蹚这浑水。
您看……”
“哼,鼠辈。”
郑芝龙嗤笑。
徐希皋叹了口气:“人各有志。
两位,请回吧。”
那二人不再多言,起身朝其余三人拱了拱手,转身离去。
徐希皋端起茶盏,眼皮都未抬。
只有郑芝龙嫌恶地摆摆手:“赶紧走!”
待脚步声消失,徐希皋对剩下两人说:“瞧见了?文官还没动作,已经有人腿软了。”
曹变蛟冷笑:“那又如何?古人有句话——纵有千万人拦路,我照样往前闯。”
郑芝龙朗声大笑,声音震得窗纸簌簌作响:“陛下总说曹大将军是豪杰,今日一见,名不虚传。”
“侯爷过奖。”
“我这把年纪,本已不想再沾惹是非。”
老者抚着花白的胡须,目光望向远处,“可为了子孙,为了圣上,这把老骨头还得再拼一次。”
“国公深明大义。”
站在一旁的将领忽然开口:“这份奏疏,不如由末将来递?”
“英国公远在边关,徐家那小子又去了山东。”
老者缓缓摇头,“此事,终究得老夫亲自出面。”
* * *
山东半岛,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进军帐。
刘兴祚正俯身查看沙盘上的地形,手指在模拟的海岸线上移动。
帐帘被掀开,他的兄弟快步走进来,压低声音:“大哥,厂卫的人到了。”
刘兴祚抬起头,眉间掠过一丝疑惑。
他放下手中的小旗:“请。”
来人很快出现在帐中。
看清那张面孔时,刘兴祚立即起身,脸上浮起礼节性的笑容:“原来是曹督主,有失远迎。”
曹正淳并未摆出往常的架势,只是微微颔首:“刘军门,借一步说话。”
刘兴祚眼神一凝,挥手屏退左右:“都出去。
老二,你去帐外守着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帐内只剩下两人。
曹正淳向前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陛下有口谕。”
刘兴祚立即单膝跪地。
“圣上听闻白莲教余孽又有动静,特命厂卫赴山东查办。